文/黎荔
在故鄉(xiāng)的大街小巷,經(jīng)常可以看到牛雜小攤!氨庇宣u煮,南有牛雜”,牛雜是南方最接地氣的小吃。
牛雜小攤隱藏于不起眼的街頭巷尾,簡易的小推車或者幾平方米的街邊檔口。一個熱氣騰騰的大鐵鍋,燉著牛骨牛肺牛腸牛肚牛板筋蹄筋等下水雜碎,濃湯在大鐵鍋里沸騰翻滾,牛雜在醬汁里此起彼伏,一股濃郁的香氣直往人鼻孔里鉆。牛雜湯底料主要有八角、草果、陳皮、丁香、桂皮、干辣椒、孜然粒、花椒面。做法很簡單,就是清湯熬煮,使牛雜的肉香味與湯的鮮甜味充分融合,各種牛雜之間味道相互滲透。每個牛雜攤主,對牛的每一個部位都了如指掌,他們把鍋里的牛雜分門別類,按厚薄層層疊疊于鍋內(nèi),讓這些精心清理過的牛雜下水,經(jīng)慢火燜煮變成一鍋美味。在沒有客人時,攤主也不會坐下喝茶歇息,而是拿起一支鐵鉤來回試探牛雜的軟硬程度,不斷變動牛雜位置,哪些繼續(xù)浸鹵水,哪些能盛碗奉客,他們在心里有著精準的掌控,不同部位的燜煮時間不同,需要逐樣分開處理。
對于南方孩子來說,校門口的那碗牛雜都是他們曾經(jīng)最美好的記憶。牛雜是學校門口的標配零食,便宜不貴還能自選。一到放學時間,學生們都會拿自己的幾塊零花錢,去買一碗熱騰騰的牛雜過過嘴癮。從小我就喜歡吃牛雜蘿卜,小時候不知多少次,一放學便一溜煙沖出校門,跑到牛雜小推車面前,著急地掏出兜里的零錢:“老板,來一碗!”攤主一邊問要哪幾種,一面將你要的幾種牛雜,從滾沸的熱湯中撈出,用一把剪刀麻利地“咔嚓咔嚓”剪成條狀。牛雜是用剪刀剪切起鍋的,食客可以看著鍋里堆疊的牛雜,隨意點,點了什么,攤主就剪什么。如果加蘿卜的話,攤主再撈上一大塊燉得軟爛的蘿卜,倒進一次性紙碗里,舀上些濃稠的湯汁,撒上一撮綠嫩嫩翠生生的芫荽蔥花,澆上甜面醬或蒜蓉辣椒醬、沙茶醬、黃芥末醬等多種醬料。吃牛雜蘿卜一定要蘸些配料,既可以壓腥,又添酸、甜、辣之個人喜愛的口味。吃的時候,用竹簽插起個中美味,大快朵頤,這是最原始、最具風味的牛雜享用方式。
一個個往來食客,一手拿著一個小小的紙碗,一手拿著竹簽,站在繁華的街頭,無視來來往往的人群,毫不顧儀態(tài)地站在路邊吃得津津有味。牛雜的每一部位,有著不同的豐富口感。有的非常爽脆Q彈,比如牛心牛肺牛百葉牛脆骨牛黃喉。有的非常筋道,比如牛肚牛腩牛板筋牛雙連,牙齒切開牛雜時,可以感受到它足夠的緊實,但到了口腔中,舌頭又能觸碰到肉質纖維的絲絲縷縷,過癮又奇妙的味覺體驗。還有的非常軟糯,比如牛膀牛粉腸,飽吸湯汁后,吃起來又軟又粉,令舌齒陷入溫柔陷阱。還有蘿卜吸飽了牛雜和醬汁的味道,清甜無渣,肉味十足,甚至比肉還好吃。蘿卜自身有著清熱生津、消食下氣的功用,恰好可以中和牛雜里帶來的火氣。
除了蘿卜,鍋里往往還有善于吸收湯汁的面筋和大白菜,還有一顆顆彈牙的魚蛋,有些攤檔還能點上米粉、竹笙面等作為主食,便宜又管飽。牛雜除了有風味,還有人情味,吃牛雜的過程中,牛雜攤主的阿婆阿伯會和你聊天,就像老街坊見面拉拉家常。還記得小學校門口那個牛雜檔的胖阿姨,每次總是親熱地叫我一聲“阿妹”,站在鐵鍋旁邊那團團熱氣里,伴隨著胖阿姨鏗鏘的剪切牛雜聲,時常東拉西扯地聊很久。
每個南方人,都一定有自己摯愛的一碗牛雜,藏在記憶的巷子里:一部小推車、一口大鐵鍋,鍋蓋一掀開,立刻就能感覺到“牛氣沖天”,牛香四溢,讓經(jīng)過的行人怦然心動,走過路過都會來上一碗,大快朵頤。任何一個城鎮(zhèn)和人一樣,都是生命系統(tǒng),如果一個城鎮(zhèn)沒有這些千姿百態(tài)的小攤小販,就根本不是一個活著的熱氣騰騰的城鎮(zhèn)。
如今故鄉(xiāng)小城早在時間里變了一番模樣,巷子拆了,建了高樓,馬路也變寬了,紛亂的汽車來來往往。部分河流被圍堵?lián)Q起了新裝,彎彎石橋與渡口碼頭,都慢慢消失了。當年在水邊許下夢想的少年們,也都各自奔天涯,活到了自己的“未來”——與少年憧憬并不相似的“未來”。疫情三年了,一座座城鎮(zhèn)被損耗太多,也不知那些故鄉(xiāng)的牛雜檔、小推車是否還在旮旯拐角里存在著,默默守著大鐵鍋,將一汪厚重的牛雜濃香,融化在一片咕嘟咕嘟的慢燉聲中?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