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衛(wèi)君

秋日的一個午后，路過村子外面那片荒地時，感覺有人在向我張望。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叢飛蓬開花了。它們像一個個小精靈，笑臉盈盈地望著我。飛蓬，從前的故人。我們叫苦蒿，長著一副披頭散發(fā)的樣子，葉子毛茸茸的，像柳樹葉一樣細(xì)長，也叫它毛哈哈。它在野地里生長，有時竄進(jìn)了莊稼地里，讓鄉(xiāng)親們毫不留情地鏟除掉了。小伙伴們出去找豬草，玩?zhèn)�昏天黑地，豬草籠子里空空如也，就割些水花生和苦蒿濫竽充數(shù)�？噍镆粧�長的時候看上去很鮮嫩，不過味道有點苦澀，吃得豬兒們嘰嘰歪歪地鬧脾氣，把豬食拱得到處都是。

時光一天天變老，苦蒿長得跟我們的個子差不多高。秋天來了，苦蒿開出雛菊一樣的小花朵，有白色、淡紫、藍(lán)色，樣子十分可愛。北風(fēng)一天天變冷，苦蒿枯萎得像一群衣衫襤褸的人，形容枯槁，白發(fā)披散，北風(fēng)一吹就飛得很遠(yuǎn)。上中學(xué)的時候，我從書本上讀到苦蒿的身世：飛蓬，一年生的菊科草本植物，生長于中國西北、西南諸地。莖高尺余，葉如柳，花似菊，常隨風(fēng)飛揚旋轉(zhuǎn)，故名飛蓬，又稱轉(zhuǎn)蓬。那時候身邊有許多同學(xué)像飛蓬一樣，飄得離我們越來越遠(yuǎn)。

飛蓬是鄉(xiāng)村里最常見的植物。它沒有桃花的冷艷清絕，也沒有菊花的高潔孤傲，它就像人生的境遇，孤獨、飄零，所以很早就進(jìn)入文人的視野，成為一個重要的詩歌意象。它的影子最早出現(xiàn)在《詩經(jīng)》里，“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丈夫出征在外，妻子打扮那么好看給誰瞧呢！有幽默，也有感傷。從漢代開始，飛蓬就隨著文人們的腳步四處游蕩。李白《東武吟》中寫道：“一朝去金馬，飄落成飛蓬。”一旦失去了往日的榮耀和地位，人生就如同飛蓬一樣隨風(fēng)飄蕩，令人無限悲傷�！拔虼碎L太息，我生如飛蓬”。蘇軾兄弟同是天涯淪落人，他對漂泊的人生充滿了無限感慨。時光如流矢，人生宛如飛蓬。陸游一生宦游四方，垂垂老矣，不禁感嘆道：“薄技徒勞真刻楮，浮生隨處是飛蓬”。詩人的一生像飛蓬無根無定、四處飄蕩，這是時代的悲哀，也是詩人的不幸。

飛蓬在平常日子里，就是老百姓眼中的雜草惡草，老是與莊稼搶地盤，讓人欲除之而后快。但是在饑荒年間，飛蓬味道雖然苦澀，它卻是老百姓的救命糧。飛蓬不但能救饑荒，它還是一味草藥，能治瘧疾和熱毒，消食止瀉、消腫止血。也有人用它治腳氣、治痢疾，可能是飛蓬有消炎殺菌的緣故。

冬日里，三嬸割了一捆捆野草，有飛蓬、翅果菊、芭茅、蒲草。草色枯黃，草頭耷拉著，干花在冬風(fēng)中像蒲公英一樣隨風(fēng)飄散，去尋找新的落腳點。村里已經(jīng)沒有幾戶人家燒柴火灶了，那些往日在村子上空相互追逐的炊煙，像飛蓬一樣飄走了。只有三嬸舍不得這么好的柴草，她家的炊煙里還有一股草木的清香。傍晚，三嬸家的煙囪里又飄出裊裊炊煙，像個迷路的孩子，孤單又寂寞。

許多年來，我的親人和鄉(xiāng)親們輾轉(zhuǎn)南北，各奔東西，為各自的生活奔波四方。在當(dāng)今時代的大潮中，學(xué)習(xí)工作、遷徙客居，都是平常之事，已經(jīng)沒有了古人那份飄零傷懷之情�！帮w蓬各自遠(yuǎn)，且盡杯中酒”，愿我們在家鄉(xiāng)，在遠(yuǎn)方，各自安好，彼此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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