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姬曉東

“瞇一會兒吧，天就要亮了�！苯鹦阏f著，翻了個身。兩人再無話可說，只聽得均勻的呼吸聲。

桃林山莊外，躲在車里的萬向明沒半點睡意。再次看見馬伯雄和金秀，他心里的疙瘩挽得更大。這兩人就是自己命里的魔咒與克星，找到他們，該做個了斷了。他動用全部力量尋找，監(jiān)視桃林山莊的特務(wù)說，左軍長和副官這幾天頻繁出入桃林山莊。鄧寶珊遠走高飛并不住在山莊？萬向明盤算著，左協(xié)中作為榆林的第一長官，要見啥人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沒有親自拜訪的道理。除非見神秘人物。依著馬伯雄和金秀的身份，算是神秘人物吧？萬向明醍醐灌頂，相信馬伯雄和金秀十有八九就在里面，這次一定要抓住他們，徹底清算往日的舊賬，為死去的父親報仇。

萬友善死了，跟馬伯雄、金秀毫無一點關(guān)系，但對于心理陰暗甚至變態(tài)的萬向明，卻是這樣認為。

日本投降的消息傳到榆林，通天苑掌柜萬友善十分高興，簡直要發(fā)瘋了。這幾年，他太憋屈了。毛紡織廠被日本飛機炸毀，天津的銀行被奪走，所有生意不是倒退就是停滯。他對日本鬼子恨得咬牙切齒，眼睛都在滴血�？箲�(zhàn)讓他的家庭也發(fā)生了巨變，大兒子成為國軍旅長倒是長了臉；二兒子有權(quán)有勢，混得人模狗樣；女兒幾年不露面，問及所有人都是顧左右而言他。自己老了但并不憨，女兒是共產(chǎn)黨早不是秘密，沒了音訊就是遭遇……他不敢再想下去，這筆賬一定要記在日本鬼子的頭上。抗戰(zhàn)勝利高興了一陣子，國共兩家卻打了起來，萬星明帶幾千弟兄起義，搖身一變成為解放軍的旅長。他對大兒子心生恐懼，也太不是東西，他起義考慮過家里人的感受嗎？好在，榆林城的鄧寶珊和左協(xié)中，似乎與共產(chǎn)黨有些瓜葛，放在井岳秀時代，萬家早被滿門抄斬了。萬友善每天在家里燒著高香，保佑全家平平安安。

萬友善覺得，自己都這把年紀了，早已失去賺錢的動力和欲望，當萬向明要重建起更大的毛紡織廠，他連看也沒看一眼。自從萬星明投靠了共產(chǎn)黨，他不敢再拋頭露面，主動辭了三十六家商號會長。他正在燒香，老態(tài)龍鐘的胡管家顫顫巍巍進來，說鄧寶珊跑到了北平。他的心一驚，手里的高香落地，好端端的煙火倏地熄滅，他也隨著高香倒地。

聽到解放軍第二次攻城的炮聲，半身不遂的萬友善坐在輪椅上。槍炮聲他聽起來十分受用，更喜歡看天上不時飛來的，像母雞下蛋一樣，從肚子里投下一包包東西的飛機。那天中午，飛機的響聲巨大，震得窗子玻璃“嘩啦啦”，他趕緊推出輪椅。輪椅是他中風后，萬向明從天津買回來的，也是這些年來送他唯一的禮物。到了院子里，他仰頭望天，一架又一架長著一大兩小三顆腦袋的草綠色飛機，在頭頂上盤旋。這些飛機的“大腦袋”上開個玻璃窗，隱約可見里面坐著戴帽子、戴眼鏡的人，另外兩個“小腦袋”在飛轉(zhuǎn)著。一對平展展的長翅膀伸著，像是在翅膀還是肚子下，打開了一個黑洞，里面陸續(xù)跳出來一個個帶白傘的袋子，像是天女散花，很壯觀也很好看。袋子沖著萬友善當頭而落，“砰——”瞬間滿世界里飛濺出了血花。誰也不知道，萬友善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他歪頭倒在輪椅上，白花花、厚重達十幾斤的關(guān)中鍋盔，從黑袋子里飛出，撒得萬府滿院都是。輪椅旁的那只鍋盔，沾了殷紅的鮮血，像白底紅花的旗袍。

從飛機上投下來的鍋盔，砸死了榆林首富，許多年以后，榆林人還津津樂道談及，但不知為何沒載入地方志里。

此生再也見不到父親了，萬向明想著心底被觸痛。他殺人的時候，甚至姐姐萬仙如死在自己的槍口，也未有這樣的感覺。死就死了，亦如牛羊驢馬。而面對父親擦洗干凈后更加蒼白的臉，他的腦子紛亂如麻。想著這些年自己并未認真對待過的父親，這個殺人魔頭的眼里也閃過幾朵難得的淚花。

萬向明做主，在東山低調(diào)安葬了父親。早就聽說，萬星明在圍城的部隊里。好吧，就讓他繼續(xù)圍吧，包括圍住萬掌柜的墳塋�！罢鹃L，來了車。”小特務(wù)悄悄地說。

萬向明一個激靈結(jié)束了回憶。從車窗望出去，兩輛小轎車開進桃林山莊，看手表才六點一刻�！澳擒囀擒姴康�，看來蛇出洞了。你們等在這里，出來后跟著，我們先走�！彼�咬著牙，命令道。

軍部的車后隨著另一輛小轎車，從桃林山莊駛了出來。在他們后面，不遠不近地跟著一輛中吉普車，幾輛車朝南門口方向駛?cè)ァ?/span>

（未完待續(xù)）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