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賈平凹為《文化藝術(shù)報》柳青文學獎獲獎作家系列專訪題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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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作家龐潔,相約于一家環(huán)境優(yōu)雅的咖啡館,龐潔出現(xiàn)時妝容精致,葳蕤生光?吹贸鰜,這個時常將自己調(diào)侃為“段子手”的女詩人,對于生活與詩歌,有著同樣極致的追求。
訪談時,她思維敏捷,一個個游離于生活與詩歌之間的詞匯被她信手拈來,卻又恰到好處。詩集《從某一個詞語開始》獲得第五屆柳青文學獎,讓龐潔對于現(xiàn)實主義有了更為深邃的思考:既書寫“我們”,也關(guān)心遠方的“他們”。
柳青文學獎授獎詞里,認為她的身上有著“知識分子”特性。這些特性似乎來源于她對《詩經(jīng)》里詩教傳統(tǒng)的遵循,于“興、觀、群、怨”中探尋這個世界的隱秘和真相。作為女詩人,她的思考在細膩之余更為冷峻——審視自我的局限,重申寫作的生命立場。
這些思考和呼聲,與她公眾號里一張個人照片仿佛有著某種意外的契合:櫻花落英繽紛,她從容走過,獨自呢喃:盛大的春天就要結(jié)束了。
文化藝術(shù)報:詩集《從某一個詞語開始》,從時間跨度來講,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收錄了您十多年來的百余首詩歌作品。在這部詩集里,我們從這些詩歌里窺視一個詩人的成長歷程,或者說揣摩她對詩歌這種文學體裁日臻成熟的理解——從某一個詞語開始,將要抵達哪一個詞語?
龐潔:《從某一個詞語開始》是我兩年前的詩集,很榮幸被讀者重新“看見”。寫作跨度十余年,對我來說,也是我個人成長非常重要的十年。隨著年歲增長,智識與閱歷的積累,漸次探索“我感——我思———我問”的深入之道的,真正的轉(zhuǎn)變大約從2013年開始。“從某一個詞語開始”并沒有特指,是一首詩的名字。我覺得但凡有主動而自律的詩歌追求的寫作者,都善于透過“詞語”直觀的表象去抵達事物內(nèi)部,這要建立在對世界獨特理解的基礎(chǔ)上,而始終葆有真與善的胸懷!伴_始”恰恰在強調(diào)首先須放棄詞語的炫技,歷經(jīng)人世的“橫看成嶺側(cè)成峰”后才能與世事“相逢一笑泯恩仇”。寫作中我真正需要警惕的,是不讓詞語的外殼和廣袤深遠的哲學命題遮蔽了對粗糲生活及生命真相的探討。詩歌寫作的原動力就是持續(xù)追問世界,探詢世界的隱秘和真相。我覺得優(yōu)秀的詩人向來善于抵達屬于人類整體命運的部分,而這部分是遠遠超越“詞語”的,乃至大于“詩”的。
文化藝術(shù)報:我知道您目前在寫解讀《詩經(jīng)》的文化隨筆,打算把《詩經(jīng)》里的詩歌以現(xiàn)代的方式展開。包括在柳青文學獎授獎詞里,也指出您身上的“知識分子”特性,那么在“《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的文學表達中,您自己更注重哪一個向度的表達?
龐潔:當代詩歌題材雖寬泛,但經(jīng)典性的想象與詩學的自覺、自省與情感的淬煉等方面依然有相當?shù)木窒夼c不足。身為一個詩歌寫作者,也會面臨當代詩歌寫作的倫理困境等問題,如何解決這種“力不從心”,我個人的方式就是回到古典。今天詩人們想要表達的各類情感,詩經(jīng)里基本都有了。這也是我起初想從自己的視角來讀《詩經(jīng)》的原因,那些遙遠的萬古愁,那些孤意和深情在今天依然生生不息。“興觀群怨”來自孔子對詩社會作用的高度概括,是對詩的美學作用和社會教育作用的深刻認識,在當下仍然有著強大的生命力,并對當代詩歌有著很重要的現(xiàn)實意義。所謂的知識分子寫作也罷,民間也罷,對我而言,這幾個向度是密不可分的,遵循興觀群怨的詩教傳統(tǒng)非常重要。今天,有些詩歌喪失了對公共事件的參與,流于小我的無病呻吟,人們關(guān)切的社會話題很難在詩歌中找到回應。當下部分的詩歌作品離藝術(shù)標準遠,離庸俗大眾消費品近,瑣碎化、同質(zhì)化的表達,表述的是泛泛之情、虛偽之情,就像朋友圈沒有深情多是點贊之交,如快餐手紙,用過就扔。詩人們過度強調(diào)“詩意”,而詩歌寫作甚至連最基礎(chǔ)的捍衛(wèi)語言純凈度的問題都沒有解決,因此重申寫作的生命立場空前重要。
文化藝術(shù)報:在讀您的作品時,我腦海里浮現(xiàn)出的是一個分裂的“龐潔”,《朋友圈已關(guān)閉》里是有些冷峻戲謔的調(diào)侃,在《我愛你》和《在人間》又充滿了女性的溫情,在《夜讀王維》和《杜甫在秦州》里又有一種徘徊于歷史之間的孤寂和悲愴,哪一個形象才是文本之外、真實的龐潔?
龐潔:這幾首詩都是我近兩年寫的,并不在詩集里。可以說,近年詩風還是有些轉(zhuǎn)變的,更多自覺地關(guān)注與切入日常,把寫作的著力點逐漸朝外,嘗試與所有困頓的生命共情,并在他們身上捕捉人性的光明與溫暖。很幸運我也屬于因“自身的缺憾而被文學庇護”(略薩語)的那一類人,即使我只是在微不足道的事物中表達“我”,但每一種表達都至少是真實且真誠的。生活、真理、詩,有時只是同一事物的不同名字。是不是被叫做“詩人”并不重要,寫作最終都是為了更好地看見與省察自我,這是我在柳獎獲獎感言中講到的,也是我切身的體會。
文化藝術(shù)報:《杜甫在秦州》這首詩里寫道,“今天的詩人們,或口若懸河,或惜墨如金。大都迷戀隱喻和象征,大于熱愛土地與人間。”您的詩歌中,部分也有口語詩的傾向,我能否認為這些詩句里隱含著您的詩學觀點?更確切地說,在您眼里什么樣的詩歌才是美的,您的詩歌美學觀點是什么?
龐潔:《杜甫在秦州》是我在天水參觀杜甫流寓秦州時棲身修行的東柯草堂后所作,著名詩人梁平老師曾點評這首詩說“‘杜甫在秦州’這首‘大詩’還遠未完成!蔽液苷J同梁老師說的“未完成”。我覺得詩人表達“詩觀”的時候也一定要審慎,在自省中逐漸獲得表達自己內(nèi)心隱秘的通道,進而發(fā)現(xiàn)我與“世界”的微妙關(guān)系,而“發(fā)現(xiàn)”不是一個完成時,只要在寫作,就會一直在“發(fā)現(xiàn)”。詩歌的尊嚴來自它的精神品格。我相信好的詩歌既是覺醒又是召喚,既是揭示又是安慰,既是療愈又是拯救。另外,您提到的“口語詩”很有意思,本身我對這個提法是存疑的(這又是另外一個值得討論的話題),單一的“抒情”或“口語”不能解決詩歌的獨立性問題,最重要的是冶煉語言的獨我性與經(jīng)驗的提純。那些未說出的部分,才是一首詩最生動的部分,唯有多義、神秘才能抵達豐饒。
文化藝術(shù)報:有一篇關(guān)于您的評論文章,標題是《她以詞語為子彈,射向這個作秀的時代》。當然,這個題目概括得很精到,而我的思考是,在文學已然被邊緣化的當下,詩歌的生存環(huán)境更加堪憂,詩歌與當下生活的關(guān)系,作為一個詩歌寫作者和文學編輯,您是如何理解的?
龐潔:這是著名學者劉緒義教授給我寫的一篇詩評,或許因為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劉老師不吝以“過譽”的方式鼓勵我。至于文學“邊緣化”問題似乎已經(jīng)論及了很多年,我覺得其實并不成立。文學與社會政治經(jīng)濟的發(fā)展密不可分,文學也是一切藝術(shù)形式之母,尤其在當今建設文化強國的大好勢態(tài)下,亟需文學比以往任何歷史時期都更加繁榮,亟需培養(yǎng)更多的文學杰出人才和創(chuàng)造出更多的文學精品。無論從寫作者本身還是從文學編輯這個角色來說,我從來沒有對文學對詩歌的現(xiàn)狀感到“堪憂”過,唯一要做的是審視自我的局限,這倒是最值得“憂”的地方,而文學的被“邊緣”很多時候是因為寫作者本身的精神萎縮和審美退化造成的。
文化藝術(shù)報:柳青的現(xiàn)實主義文學傳統(tǒng),以及扎根生活的精神,影響了陜西很大部分作家,作為一名詩人,您從柳青身上汲取了哪些精神養(yǎng)料,對未來的詩歌寫作又將產(chǎn)生怎樣的影響?
龐潔:近幾年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成為文藝界如火如荼的實踐活動,仿佛這是一項重新恢復的悠久傳統(tǒng),每次看到“現(xiàn)實主義”這個詞,都會想到柳青,一直以為他當時下鄉(xiāng)去“深扎”應該是文藝界彼時的大潮流,但其實這只是個錯覺。像他這么做的人,并不多。相比于對現(xiàn)實主義的踐行,更觸動我的是柳青先生高度的自省。我覺得,一切寫作,其實都和現(xiàn)實有關(guān),F(xiàn)實不是描摹的紀實,不是愚蠢的頇實,而是最深的真實,和最高的誠實。只要作家們能將自己置身于時代,深入生活的內(nèi)部底蘊,既書寫“我們”,也關(guān)心遠方的“他們”,而不是流于小我的無病呻吟,才能打動讀者。
文化藝術(shù)報記者 魏韜
編輯: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