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平凹為《文化藝術報》柳青文學獎獲獎作家系列專訪題詞
《鯨魚來信》作者后記
面對你，就像面對一顆石榴。
如果我能夠知道一顆石榴里所有種子的未來，那么我也就知道石榴樹叢林的樣子了。
我知道這很難。
但我依然想知道你所有的細節(jié)，上學、讀書、吃飯、睡眠、嬉戲時，是否高興，是否有憂傷，可曾有哭泣。我想盡我最大的努力做點什么。
如果我可以把你今生所有可能發(fā)生的憂傷、孤單、落寞的時刻，都承擔過來，有一個合理又便捷的解決方法，你的一生將平靜而美好。
那么，我相信豐饒的石榴樹叢林距離我也就很近了。
那碩果累累的時刻，多么令人期待啊。
——周公度
文化藝術報：您大學畢業(yè)后曾長期從事古代典籍隋唐五代文的校勘工作，后來在期刊市場黃金時期辦過多種刊物，比如《詩選刊》原創(chuàng)版、《佛學月刊》、MOOK雜志《摶物》，還寫詩評詩編詩歌選本，近些年來在文學翻譯、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方面努力很多。這個轉(zhuǎn)換過程是基于什么契機？
周公度：在詩歌與佛學雜志之前，我還主編過近十年的通俗期刊，那種女性心理與軟娛樂雜志。這是令我經(jīng)常懊惱的一段時光。感覺在其中浸淫太久了，對個人品格有很大的傷害。我經(jīng)常把我的各種缺點，譬如粗鄙、虛偽、貪婪、浮躁、庸俗的部分歸緣于此。你今天問起后，我重新思考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可能受益于這段經(jīng)歷，它讓我真實。虛偽太累了。
這樣一思考，之后主持各種跨度巨大的期刊的因緣，也就理順了。之前，我把各種契機歸于“不同的年齡做不同的事情”，這個答案是自我美化的。事實上，一個人所有的選擇都是基于一種理想原則與生存之道的微妙平衡。這是功利主義的，很令人厭惡。未來的幾年，我希望能夠證明這是個完全錯誤的答案。
文化藝術報：兒童詩集《夢之國》，兒童小說集《從八歲來》，兒童文學《一頭很豬的驢》《鯨魚來信》《老土豆》，出版后獲得好評或者獲獎。這是您曾經(jīng)的兒童時代或者您孩子的生活記錄和異想天開？
《打孩子》《閉上眼睛看見你》《山上的風》《果園里》《小鹿的眼》《豹子們的食譜》……這些作品憑什么會引起孩子的共鳴？
周公度：基于我對佛學的了解與體悟，我相信一個人的體內(nèi)有很多個“人”。當我想表達哪一種情感的時候，我就讓他走出來。而我體內(nèi)的其他的“人”，則自覺地退居幕后。
讓孩子與孩子們交流，而不是讓孩子面對一個居高臨下的人。作家的區(qū)別，就在于調(diào)動安排這些“人”的能力的差異。
文化藝術報：作為一名資深兒童文學作家，您如何看待現(xiàn)在孩子的童年生活？
周公度：現(xiàn)在孩子的童年生活都很快樂，但也讓人有更深的憂慮，畢竟面對水泥建筑和身處萬里平野，一個孩子內(nèi)心的快樂有很大的不同。以西安而言，我希望孩子們感覺到是生活在一座承載著中國古典美學的古城，南屏秦嶺，北依渭水，中間是周秦漢唐故地，而不僅僅是一座有點兒古代痕跡的現(xiàn)代都市�，F(xiàn)在看，這方面西安市顯然還需要繼續(xù)努力。
文化藝術報：兒童文學作為課外讀物，好的作品對孩子們健康成長有著無可替代的滋養(yǎng)，您覺得如何才能更好地發(fā)揮作用？
周公度：我認為這兩者應該是根與環(huán)境的關系。在學校，孩子們獲得基本的判斷，但如果沒有良好的課外閱讀，一個孩子的未來是令人擔憂的。缺少感性的課外輔助，一個孩子很有可能成為一個教條的、思想保守的人。這樣說略顯夸張，但符合兒童教育心理學的邏輯。一定意義上，外部環(huán)境的營造會決定一個人的一生走向。一顆種子即便再優(yōu)良，如果外部是不確定的暴風雨，或置身于不適應的區(qū)域，諸如沙漠戈壁，不可能如意地開花結(jié)果。所以，由教育名家、杰出人物推薦的兒童閱讀書目極為重要。
文化藝術報：有人說，近些年有很多兒童文學作品出版，但成為經(jīng)典作品的卻很少。難免會讓人覺得兒童文學出版門檻低。您如何看待這樣的現(xiàn)象？
周公度：有這種觀點的人一般出于兩個原因：一是讀書太少，二是智力問題。
以他們這種“勢利”又狹隘的邏輯，以諾貝爾文學獎獲獎者的作品分析，他們會更信服。僅就文學而言，杰出的兒童文學塑造人的未來，偉大的詩篇與哲學思辨規(guī)范人的內(nèi)心，其他作品則消遣人的時光。吉卜林的《叢林之書》、拉格洛夫的《騎鵝歷險記》、梅特林克的《青鳥》，泰戈爾、葉芝、黑塞、希梅內(nèi)斯的童話，等等，包括以現(xiàn)代主義理念著稱的福克納和以干預現(xiàn)實著稱的斯坦貝克，他們都有非常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兒童文學的寫作，不是基于文學觀念的弱化，恰恰相反，它的寫作更難，“天下之道，至簡最難”。兒童文學也是如此。它標志著一位作家對人的無限善意，對愛的理解、對家的責任，和對世界的未來具有更深的期待。
另外，當代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非常多。我們陜西的王宜振老師，就是一位國家級的兒童文學作家。還是建議認為“兒童文學出版門檻低”的人，一定要多讀書，而且讀書的時候一定要系統(tǒng)，避免一葉障目。
文化藝術報：您認為應該如何去判斷一部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
周公度：一部優(yōu)秀的兒童文學作品，語言必定是簡潔的，結(jié)構是清晰的，情感是真摯的，而潛在的思想，必定是對孩子的品格形成是善意的。美一定就在真與善之間。
文化藝術報：電子閱讀會成為未來的主體形態(tài)嗎？紙質(zhì)閱讀會被取而代之嗎？孩子們在閱讀方面是否會受到影響？
周公度：電子閱讀未來是有可能成為主要的閱讀形式，短期內(nèi)電子閱讀與紙質(zhì)閱讀平分秋色�！凹堎|(zhì)”只是圖書的載體，就像我們現(xiàn)在的印刷版圖書的前世是青銅銘文、竹簡、帛書一樣，載體的變化不影響思想的傳遞。
電子閱讀對于孩子們來講應該是受到好的影響。相比傳統(tǒng)讀物，電子書傳遞信息的速度更為便捷。目前電子書還處于發(fā)展中，未來應該有更好的閱讀體驗。譬如音頻的同步，或者還可能有全息形象的呈現(xiàn)，譬如如果我們在讀《伊索寓言》，可以聽得到小驢與獅子的叫聲，可以看得到兔子奔跑的動態(tài)形象，甚至可能有一陣來自深山溪谷的夏日輕風吹來。
文化藝術報：還想和您交流一下您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之外的詩歌話題。詩集《夏日雜志》，收錄了您1997年至2008年間的詩作近130首。有評論說“清晰地呈現(xiàn)了詩人周公度獨特的詩學理念和詩歌創(chuàng)作風格變遷”。又一個十年過去了，您第二階段的詩歌創(chuàng)作小結(jié)有什么改變？
周公度：前年出了一本新的詩集，《食缽與星宇》。收錄了2008年至2017年的作品。詩學理念沒有發(fā)生改變，一如既往。但風格即是氣象，相較上一個階段，有所豐富。如果說之前的詩歌是春末夏初的氣息，那么現(xiàn)在則是夏末秋初的韻致。
一個詩人必須完成自己的四季，與四季之間的交匯。只有其一，當然也可以，但總歸是單一的。那是《詩經(jīng)》美學呈現(xiàn)出的自然之美、理想之書、勇氣之路與諧和之勢。
文化藝術報：您在2008年至2009年系列詩論《中國新詩二十四論》，提到新詩寫作，“簡單而言，就是《詩經(jīng)》的標準：簡單的詞語；內(nèi)在的節(jié)奏；美好的愿望”。2015年9月第二屆甘肅詩歌八駿研討會上，您又提到詩歌寫作“在文學的判斷上，再沒有比樸素、清晰、自然、真摯更高貴的了”。2014年12月，中國作協(xié)、陜西省作協(xié)在京舉辦的“文學陜軍”詩歌創(chuàng)作座談會，臧棣評價您“有點像古代的那種詩人，但是又跟古代詩人不一樣，他還是保持中國當代詩人內(nèi)在的張力。我覺得周公度的這個技巧，可能會給當代詩歌帶來啟示”。這是您想堅持的風格嗎？理由在哪里？
周公度：很高興你問到這個詩學上的問題。中國古詩，《詩經(jīng)》之后，五言七言的變化，即便排律，也并不是根本性的，到唐末五代的詞、元朝的散曲，清末民國的新詩，才是徹底的拓展。但《詩經(jīng)》的美學標準，始終如一，未曾改變。其中，新詩的產(chǎn)生直接改變了語言的形式，意義最大，寫作難度也更大，因為它去除了詩這一文學體裁的表面韻制，節(jié)奏、結(jié)構與韻律更為依賴詩人的內(nèi)心。這應該就是臧棣教授說的古代詩人與當代詩人的結(jié)合“技巧”。所謂對“當代詩歌”的“啟示”，應該是指國內(nèi)文學界暢行的修辭式寫作、諧趣式寫作、翻譯體寫作、復雜化寫作。
評論家看到的“技巧”與“風格”，在詩人自身，就是他的日常與內(nèi)心。童年時期所受的教育與家庭影響，決定了我的美學傾向。嚴格說來，我的內(nèi)心是一種儒家的秩序，對尊天禮地、對趨新求變，有一種持續(xù)不舍的追慕。
文化藝術報：關于繼承和弘揚柳青精神，談談您的看法。
周公度：我對柳青的印象是復雜的。一次偶然的機會，發(fā)現(xiàn)他出版過幾部譯著，令人驚訝。這與《創(chuàng)業(yè)史》后面的柳青給人的印象迥異。有一種坐在玉米地里喝咖啡的印象。后來讀到他女兒劉可風寫的回憶錄，其中大量篇幅是柳青晚年的思考和讀書札記摘引，讓我非常震撼。如果用詞語概括柳青精神，那么應該是：真，自我剖析的勇氣。但無論是贊美與沉思，1970年之前與之后的柳青，對于國家和人民，他的情感都是真摯的，都有一份知識分子的良知在推動他的寫作。很期待這部讀書筆記的出版。
文化藝術報：目前有新的創(chuàng)作計劃？
周公度：目前在寫作“熊貓三部曲”，共三冊，分別名為《熊貓下山》《熊貓上山》《熊貓坐山腰》。第一部即將收工。通過照片和實際的觀察，我發(fā)現(xiàn)秦嶺熊貓比四川熊貓臉圓，更好看一些。我覺得很有必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更多的人和全世界的孩子。并希望將來陜西有自己的熊貓基地，不僅僅是承載科研的功用，還對孩子們開放。
文化藝術報記者 李濟樸 漢興
《鯨魚來信》（節(jié)選）
柜子里
安藏在柜子里，一整天也沒有人發(fā)現(xiàn)。
她喜歡這個柜子。
一日三餐都搬到柜子里吃。
她的小床、床頭柜、零食、書架、兔子臺燈，也搬了進來。
安躺在柜子里的小床上，打開兔子臺燈，吃著干貝蝦米蘿卜糕，翻著一本記錄所有神奇事情的書。
讀完了書，安覺得柜子外面的衣架很孤單，便把衣架也搬了進來。
安在柜子里換衣服。
很多很多的衣服。
然后，又安裝了一根水管，從洗手間引來水；把洗衣機搬進來，把陽臺也搬進來。她要把臟衣服洗干凈了，晾曬在陽臺上。
洗干凈的衣服在陽臺上晾曬著，安繼續(xù)吃干貝蝦米蘿卜糕。
安吃完了干貝蝦米蘿卜糕，便把廚房里的烤箱也搬進來。
還有一袋面粉。
還有糖罐。
安想了想，把廚房全部搬了進來，以及窗外的一株花樹，包括花樹旁邊的池塘、池塘邊的雜草、池塘里浮游的天鵝與白鷺和一綹蔚藍的天。
還有一架鋼琴。
一百張古典音樂家的曲譜。安在柜子里吃飯、睡覺、讀書、烤各種糕點。
有時候，安的手上還帶著做糕點的面粉、果醬，就開始彈鋼琴。
她看看鏡子中的自己，笑了好長時間。
她經(jīng)常撫摸著柜子的各個角落。
有一天，她發(fā)現(xiàn)鋼琴的琴蓋后面畫了一個精致的放糖果的小柜子，有她的小拇指那么大。
安喜歡鋼琴琴蓋上畫著的這個小柜子，比她現(xiàn)在窩身的柜子還要小上若干倍的一個更小的柜子。
她把一日三餐搬到這個小柜子里吃。
然后，她把所有的物品，小床、床頭柜、零食、書架、兔子臺燈、衣架、廚房、烤箱、面粉、洗衣機、陽臺、一株花樹、池塘與池塘岸邊、池塘里的所有，和一綹蔚藍的天、一架鋼琴等等，都搬進了新發(fā)現(xiàn)的小柜子里。
安喜歡這個小柜子。
編輯：龐阿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