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暗角與光明 ——莫言話劇《鱷魚》中的人性思辨
來源:文化藝術網(wǎng)-文化藝術報 作者: 時間:2024-09-04
導讀:
8月24日,由莫言創(chuàng)作、王可然執(zhí)導,趙文瑄、凱麗、鄧萃雯、么紅、白凱南、李宗雷等兩岸三地演員主演的話劇《鱷魚》全國巡演西安站圓滿落幕,廣受贊譽。這是自1997年以來,莫言創(chuàng)作話劇《霸王別姬》《我們的荊軻》《鍋爐工的妻子》,京劇劇本《錦衣》、戲曲劇
8月24日,由莫言創(chuàng)作、王可然執(zhí)導,趙文瑄、凱麗、鄧萃雯、么紅、白凱南、李宗雷等兩岸三地演員主演的話劇《鱷魚》全國巡演西安站圓滿落幕,廣受贊譽。這是自1997年以來,莫言創(chuàng)作話劇《霸王別姬》《我們的荊軻》《鍋爐工的妻子》,京劇劇本《錦衣》、戲曲劇本《高粱酒》、歌劇劇本《檀香刑》,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后構思十余年的最新力作。今年3月,央華戲劇開始創(chuàng)排,5月于蘇州開啟全國巡演。該劇以鱷魚為核心意象,塑造了在逃貪官單無憚冷峻、荒謬、蒼涼的典型人物形象,200分鐘極具張力的演出,將觀眾帶入魔幻世界,人性的欲望、生存的痛感、清醒的沉淪,深刻揭示欲望背后的人性嘶鳴。
一、象征表現(xiàn):人性的欲望
鱷魚與枷鎖。莫言取材“鱷魚”作為超越題材的象征性符號,是從鄰居家一個養(yǎng)爬行動物為寵物的小伙子那兒得知鱷魚的身體與環(huán)境制約的密切關系。第一層以鱷魚象征人的欲望。劇中角色的沉浮都是“鱷魚”孕育的結(jié)果,鱷魚隨著豢養(yǎng)它的柜子越來越大而生長得越來越迅猛,隱喻單無憚被欲望裹挾,隨著社會權力的變換,欲望成倍攀升、貪腐程度加重,從一個胸懷壯志的青年墮落為權錢交易的貪官。第二層以鱷魚和單無憚互為象征。“鱷魚君,我養(yǎng)了你十年,眼見著你從一條三十厘米長的小爬蟲,長成了一條四米長的龐然大物。原來我可以輕松地捏死你,現(xiàn)在你可以輕松地吃掉我,你就是我的欲望,我的欲望就是你……”這十年是單無憚在逃美國的虛無與蒼涼,將鱷魚作為“情感支持動物”,幻想逃亡是“臥虎藏龍”“能屈能伸”,象征貪腐過程的欲望馳騁以及身敗名裂的自我憐愛。豢養(yǎng)鱷魚又被鱷魚吞噬,暗喻從欲望泛濫至泯滅,人性的自溺與自省。第三層從“鱷魚”到“枷鎖”具象欲望形態(tài)。劇中燈罩的行為藝術表演中以“玻璃枷”為道具,仿制玻璃和易碎本質(zhì)諷喻了單無憚的未來人生走向。又談“從京劇《蘇三起解》中蘇三所戴魚枷受到啟發(fā)”,為單無憚準備六十五歲壽禮——鱷魚枷,與牛布(單無憚的侄子)邀請加入“三枷巡演”,銅錢枷、美人枷、權力枷象征著錢欲、情欲、權欲。同天得知引以為傲的政績“青云大橋”坍塌,佩戴“鱷魚枷”慶!镑{夢”誕生。貪腐實證水落石出,以此隱喻自我被欲望的枷鎖徹底鉗制。
光束與鮮花。這是舞臺表達過程中另外兩個鮮明意象。導演王可然談及“這是一部復雜而精妙的‘行動性’劇作。劇中有一個表面上若有似無,內(nèi)核卻極其強勁深刻的‘主人公’ —— 光,每一個角色心里都在追著這個‘光’,所有的救贖沒有這個‘光’便不可能存在”。話劇開場,演員沿著光影從觀眾席走上舞臺,依次一人一束追光亮相,是人物介紹和舞臺調(diào)度巧思,更是隱喻劇中人皆是追光而行。話劇末處,兒子小濤開槍自盡,再以追光的手法戲劇性地重現(xiàn)小濤,隨著光走下舞臺至觀眾中央與母親相擁,意指再生的幻想與懊悔。眾人各自射出一道光聚焦舞臺中央的單無憚,他與鱷魚對話,闡述人性本質(zhì)的還原。與光束相映襯的是滿臺的鮮花,紅色、玫紅、黃色,反襯黑暗,散落在沙發(fā)、茶幾、餐桌、椅凳、廊梯以及臺前邊緣上。這是單無憚的情人瘦馬為慶祝其六十五歲大壽裝置的,同在祭奠自己的三個兒子。而原配之子小濤毒癮發(fā)作也是在這臺前邊緣的一堆鮮花里掙扎哀嚎,猶如毒癮纏繞的螞蟻、流淌閃爍的鮮血、一條躺臥待哺的鱷魚。鮮花的盛開與凋零象征瘦馬真情的結(jié)束,兒子們生命的終止,原生家庭的仇恨,政治生涯的墜落,人性欲望的立體顯現(xiàn)。
二、戲劇張力:生存的痛感
明與暗的對照。莫言劇作當中不乏女性形象的書寫,他坦言,創(chuàng)作過程中經(jīng)常出現(xiàn)往往原意是寫男人,但女人的光輝淹沒了他們。例如《霸王別姬》寫戰(zhàn)爭不寫刀槍相見,而是通過呂雉、虞姬兩個女人圍繞兩個男人的對話、辯論、矛盾涌現(xiàn)出來!恩{魚》中發(fā)妻與情人并峙,描繪了單無憚貪腐的罪行昭昭,更凸顯了生存的痛感。明處是兩個女人的撕扯,發(fā)妻要居住別墅,情人對名分執(zhí)著。暗處是兩條線索,一是單無憚將情婦馬秀花(瘦馬)從市政府招待所服務員違規(guī)提拔為副所長、市建委辦公室主任,幫助她辭職成立房地產(chǎn)公司,低價拿地、高價轉(zhuǎn)讓、大發(fā)橫財,在東窗事發(fā)前逃亡美國。二是單無憚“美化”背叛,認為只是與豬肝和夜明砂結(jié)了婚。對于發(fā)妻的愧疚,將青云大橋建設的鋼筋供應包攬給妻弟,在出逃十年后大橋坍塌,直接促使單無憚自殺。這一組明暗敘事,也體現(xiàn)出兩個脆弱的有機生命體對同一個男人的真情、依附和淪陷。關于“吃人”歷史的“吶喊”仿佛綿延至今,是男人“吃”掉女人,還是“欲望”吃掉“人”?原配與兒子出走異國、情人甘心三次流產(chǎn),從一種強烈的女性視角,書寫社會身份的參差、群體關系的復雜、人性情感的褶皺。戲劇舞臺設計中有一幕也耐人尋味,巧玲與瘦馬廝打,發(fā)妻將情人按倒在地,發(fā)妻在光明處毆打,情人在暗角中跌倒。這一明一暗的設計,仿佛是天平終將倒向“正義之舉”。
真與偽的對沖。莫言筆下的反腐,沒有拘泥于貪官罪行之惡口誅筆伐,而是將批判的眼光放置于欲望的緯度,強化“人性”立體的顯現(xiàn)。從真與偽的角度出發(fā),塑造了一個逋客單無憚,一個文痞牛布。單無憚的人物建構是貪污腐敗但良心未泯。他出身貧寒刻苦讀書,從小學代課教師,到放棄高就中央國家機關工作返回故鄉(xiāng)縣委宣傳部,再平步青云至某海濱城市市長。得意政績起鳳大橋(后新任領導改為青云大橋),嵌以父親單起、母親于彩鳳之名。掌摑包工頭使得民心所向,官威大增。逃亡海外仍以赤誠之心愛戴祖國,仍以懺悔之意將人民的錢匯入市政府的賬號,仍為牛布母親腌制的香椿和倒地瓜的往事動容,荒誕至極卻有血有肉。牛布作為單無憚的“瓜蔓親戚”,凸顯一個極端利己主義者的偽善面貌。出國前,是“騙子、小偷、利欲熏心”。出國后,丑化單無憚在逃貪官經(jīng)歷寫書名利雙收,游說單無憚向美國中情局投誠,卑劣表明自己在這“甘之如飴的環(huán)境”里早已變成“一個純凈的人、高尚的人、絕對的利他主義者”。某種程度上,牛布比單無憚更為卑劣。他的《真真理報》也作為充滿政治及人性諷喻的象征,自私狂妄、嘩眾取寵、賣國求榮。一個逋客令人唏噓的自省,一個文痞令人唾棄的自欺。真與偽的對沖,引導人們思考欲望與生存的關系。
三、創(chuàng)作美學:清醒的沉淪
先鋒氣質(zhì)。《鱷魚》運用現(xiàn)代主義融合黑色幽默的方式將“體驗”和“間離”并置。尤其是暴露虛構,整部話劇致力于打造觀眾在沉浸式體驗的過程中保持清醒理性的判斷力。例如,單無憚問牛布起什么筆名,牛布用“墨言”。二人交談:“不是有人用這個筆名了嗎?”“我們用的是墨斗魚的墨,他用的是莫須有的莫。”再如,慕飛談國家政策:“前幾年有個叫莫言的作家寫了一本關于計劃生育的書,題目叫《蛙》!庇秩纾瑢Ⅶ{魚擬人化,能聽懂人話,能與人對話,最終借鱷魚之口說出對單無憚的宣判。一個個細節(jié)令觀眾從戲劇世界短暫到現(xiàn)實世界,以理性的目光審視。再者,先鋒語言。以簡潔凝練、幽默嬗變、精準反諷的總基調(diào)插入現(xiàn)代主義的荒誕。例如慕飛與瘦馬出門前,單無憚一語雙關:“但愿你回來后不要對我說:老爺,我懷孕了!币皇墙淮宋镪P系,體現(xiàn)單無憚對二人關系已了然胸中。二是暗諷自我罪咎,瘦馬第三次流產(chǎn)為單無憚“親手扼殺”。再如結(jié)尾處,營造壓抑、混亂、沉悶的氛圍中,單無憚浩浩蕩蕩、汪洋肆意的叩問與自省,重新逼視自身,揭露人性的深海,反思欲望的侵噬。
重復元素!恩{魚》的清醒在于“間離”,更在于重復的力量。劇中多次圍繞“人民”重復表達,這里的“人民”是與命運抗爭的生命個體,也是祖國的代指,以此反諷一個貪官的沉淪心理和人性悲鳴。與牛布探討人民之心、眼、口、手、耳和身,以及人民的概念!捌捩疇帯睍r,談論“錢是人民的,房子歸根到底也是人民的”。黃大師看風水,反駁“十年官至副部級,十年成了人民公敵”。兒子吸毒向其索要,回復“那是人民的錢”。生死一線與鱷魚對話,覺醒:“如果沒有欲望的泛濫,我一定是一個能為人民群眾帶來福祉的好官,被人民夸獎,被人民感謝”。反復施以筆墨“人民”,宣泄“市長”的政治抱負,一步步將欲望抽絲剝繭。重復的魅力,自古以來就是煽動人心的政客的重要手段,此處的重復元素恰如其分地符合單無憚的身份選擇。再者,一個在逃貪官口口聲聲談“人民”,充分呈現(xiàn)詼諧幽默的創(chuàng)作審美。對于人民情感的重復傾訴,譏諷單無憚“清醒的沉淪”,葬于欲望之腹。
《鱷魚》從戲劇角度刻畫了不同的人格側(cè)面,從文本到話劇,以“鱷魚”的意象將人的欲望顯化,表現(xiàn)人性的光明與暗角。正如莫言所講,“一部好的戲就是人生的一面鏡子。它讓我們每一個觀眾都能在這個鏡子面前照見自我,照見自己的高尚,照見自己的純潔,也照見自己的和劇中某些人物類似的一些弱點。”我們是否正處于欲望的沼澤,是否看到人性的灰度,是否走向虛妄、瘋癲,抑或正直、純良。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