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人常說,“腹有詩書氣自華”,同樣,讀書與書法(特指中國書法)的關系密不可分。書法離不開讀書,讀書可以滋養(yǎng)書法,豐滿書法的墨韻。
書法是傳統文化之精華,它需要書中的營養(yǎng)來支撐,簡單地以書論書,為書法而寫書法,生硬地抄套古人書法,書法勢必淪落為俗書而蒼白無力。而讀書之人常常需要用書法為文字代言,倘若不能用文字和流暢的書體寫出自己之文字心得,則會弱化知識的含量。書法中有讀書獲得的信息,把自己的滿腹經綸用書法表達出來,才真正是兩全其美。不客氣地講,書法絕對是讀書人的文娛雅事!你若不讀書,只憑借藝術的感覺,瘋狂、粗野、匠氣地寫,還想寫一手有內涵的書法可能連門也找不到。我們要相信“腹有詩書氣自華”這句話的深刻用意和文化含量。
字如其人,漢字的書寫,“字”乃一個人的門面、臉面。書法如人,它有自己的氣質,而它的體勢是——筆墨之韻和字里行間的文化,其文氣為核心之價值。那么,文氣則就成了書法之氣質,書法氣質中的溫文爾雅,需要書籍裝腹來充實、添加文化底蘊,而后達到力透紙背之效,彰顯出知識的力量。這力量不是蠻橫低俗之力,是用文字匯聚而成的文力,而文力之源為堆積如山之書籍匯集而成的無限量。輕視用文化裝扮自己內心的虛空,積久便會生成無知之感,就像初生牛犢不怕虎那樣狂妄自大,而無知或許和不讀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于是,我們常說“無知者無畏”。宋人黃庭堅講:“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義理不交于胸中,對鏡覺面目可憎,向人亦語言無味!惫识x書多會提高書法的檔次、格調、氣息,就是惡人讀書多了也會遮去三分丑陋,這類人可以宋朝的蔡京為例。讀書(文化),書法之芯片,我們不能為書法而寫書法,或只愛書法不愛閱讀而遠離讀書,我們若能退一步,何嘗不是海闊天空。
大約4500年前,黃帝的史官倉頡奉命搜集、整理、造字之事,之后倉頡規(guī)范出許多文字,于是“天雨粟,鬼夜哭”。原始社會甚至更長時期,我們的先人先后以堆石記事、結繩記事、刻畫記事記錄生活中的大小日常事務,這種笨拙粗獷的記事方式,給人們帶來很大不便。倉頡造字的出現,告別了蒙昧時代先民對文字的困惑。先人從此開智,而驚天泣雨、鬼怪嚎啕,它們因為人類有文字,因為人類從此開啟智慧而不安,而哭啼。既然倉頡能造字,文字能啟智,可以使天地開顏,造字之人豈是等閑之輩,想必他肯定掌握了不少的知識。《春秋元命苞》這樣記載倉頡,“倉帝史皇氏,名頡,姓侯岡,龍顏侈侈,四目靈光,實有睿德。生而能書,及受河圖綠字,于是窮天下之變,仰觀奎星圜曲之勢,俯察龜文鳥羽山川指掌而創(chuàng)文字。”如此來看,倉頡其人天生睿智,又有文心,善于觀察研究,掌握大量的文事,規(guī)整了我們先民的文字。而漢字,從形成到成熟始終承載著我們民族賦予它的生命力和文力,同時幫助我們民族開啟了智慧之門,并永遠成為我們龍的傳人的基因。其漢字之文力,非勇夫不能比,非量器不可量,其無可量,無可限量,而不讀書的淺薄之人怎么能掌控能量無比、淵源厚重的文字,怎么能創(chuàng)作出具有生命力的書法作品,拿什么來觸動我們的神經,使你我動容?由此,我們知道書法是文化之事,不是草莽、匠夫之為。我們若能像先民那樣,常懷敬畏,去除俗塵,以讀書為樂,肯定會寫出如你所愿而有溫度、有情感的書法。反之,不讀書的書法人很難寫出有內涵、有感染力之書法。
書籍和書法是兩種不同的文化形態(tài),一頁頁書籍延續(xù)著百千年的文明與智慧,我們在閱讀的過程里穿越時空,接受文化的洗禮而自我修行,使自己的思想不斷得到升華。文字,除了借助機器印刷在載體之上外,還可以用手工的形式書寫在載體上。書法就成為文字一種特殊的展現方式,我們稱之為文字書寫的藝術,它是人們文化成果的形象大使和代言者。中國書法像一條線,從遠古至近代一直綿延不斷,穿連著每個炎黃子孫的心。無論在任何時期,勤讀書寫好字都是知識分子安身立命、出世入世最基本之條件。在中國傳統文化中,書法有四大國粹之美譽,一個簡單的漢字,高度概括了人們對天地、萬事、萬物的理解與認知,先民造字則“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如“男”表示在田地里用力之人,而“鳥”“馬”“魚”“鹿”等動物之漢字就像它們各自的形狀一樣,以象形表意。再如“安”,似一個女人在房子之內作跪坐狀,“眾”則以人多為眾。我想沒有智慧是造不出智慧之字的,而運用好這些漢字也必須要掌握一定的知識,了解事物的本質才能做得更好,所謂知彼知己而心中有數。我們從大篆、小篆、隸書、草書各種書體的整理者以及與他們相關的史料中或許能找到“讀書”在書法創(chuàng)作、創(chuàng)造中的重要性。
史籀是大篆的整理者,據《漢書·藝文志》記“案籀文者,周太史史籀之所作也”。李斯為小篆的倡導和整理者,《史記·李斯列傳》載:“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時,從荀卿學帝王之術。學已成,度楚王不足事,而六國皆弱,無可為建功者,遂西入秦。上《諫逐客書》,始皇用其計謀,官至廷尉。二十余年,竟并天下,尊主為皇帝,以斯為丞相!倍鴷x人衛(wèi)恒《四體書勢》如是描述隸書的改造者程邈,其曰:“下杜人,程邈為衙吏,得罪始皇,幽系云陽十年,從獄中改大篆,少者增益,多者損減,方者使圓,圓者使方。奏之始皇,始皇善之,出為御史,使定書;蛟诲愣穗`字也!睎|漢張芝人稱“草書”之祖,《后漢·張奐傳》說其祖父為太守,父張奐為大司農、中郎將、學者,因而說這些書體的創(chuàng)造者、改良者大多學富五車,出身于書香門第。還有中國書法四大楷書家歐陽詢、顏真卿、柳公權、趙孟頫和歷代的那些書法大家,皆為飽讀之士。中國古代社會官員多半為讀書之人,如太史、丞相、太守諸類的官員,他們位高權重文化底蘊非同一般,而書寫則是他們必備的一種職場素養(yǎng),沒有人因專職從事于此而沾沾自喜。然而,我們若再以史為鏡,才發(fā)現創(chuàng)造文字、改良書法、推動書法進程的人全是讀書的文人,在其隊列中沒有一位是白丁。而他們的讀書之路充滿艱辛,其在蒙學、私塾、童試、鄉(xiāng)試、會試、殿試,每個階段讀到的均為國學經典,并且又非常系統,近似于我們現在正規(guī)的國民教育,他們十年寒窗必須真才實學,如果運氣好還會金榜題名。隋唐時期,開始實行科考制,書法優(yōu)劣是文人的一項重要標志,其為中國舊式文人之門面。他們是真正的知識分子和社會文化的主流。他們以知識引領文化、推進文化、改造漢字、創(chuàng)新書法。而不讀書沒文化,怎么能創(chuàng)造出燦爛的文字?怎么能書寫出有氣質的書法?這方面,當今的書法人、藝術大師,完全不能與先輩同日而語,也許我們要去深深地反思,我們到底讀了多少書?心懷多少虛假?當然有待社會學家去研究。
在中國書法史上,明代書法家徐渭、清代書法家傅山,以他們激情的書法和藝術,一直影響著后世。雖然他們倆都并非達官顯貴,可是他們皆為著作等身之學人。徐渭善于詩文、戲劇,精于書畫,著有《南詞敘錄》《回聲猿》《歌代嘯》等文集。傅山除工書法之外,又通于哲學、醫(yī)學、武術、佛學等多個領域,傳世之作有《老子注》《莊子注》《管子注》《荀子注》《列子注》《墨子注》《鬼谷子注》《公孫龍子注》《淮南子注》《傅青主女科》《傅青主男科》《傅氏幼科》《霜紅龕集》等巨著。書法靠苦練練不成功,它的境界在于悟和內蘊,內蘊從讀書中汲取。書法和繪畫不同,繪畫以具象的圖案形式展示,書法抽象而不具體,它以筆畫、符號拼接成文字,進而表述物象并代替圖案。書法人通過書法表達個體對宇宙、物象、生命的感悟,中國方方正正的漢字以及漢字的基本筆畫就是一方天地、一片河山!皺M”可以詮釋成陰陽兩儀,“豎”可以如骨頭如房柱,“點”可以似雨雪米粒,“永”字,則被活生生拆解而理論成八法,即“永字八法”。其橫為勒,如勒馬之韁;其點為側,如鳥之翩然側下;其提為策,如策馬之用鞭。我們看完這些生動的描述之后,也許會想,這哪里像漢字呀!其不就是一位策馬揚鞭、力大無比的北方硬漢手握馬韁之勒馬勢嗎!我們再看一幅通篇的書法作品,那漢字密密麻麻,墨點舞動,其氣韻在字與字中飛流,頃刻間不同的讀者會產生不同的感受。當漢字用書法表現物象、思想、地點、時空時,它會變得玄虛而不好言說,書法之所以抽象,原因就在于此。既然書法涵蓋的面很廣,有哲學、歷史、文學、音樂等等,其無所不包,而書法人也必須對等地無所不涉獵。身揣讀書積累的氣度,才能從容地駕馭書法,使其為你所用。否則,筆非人愿,書不達意,貌合而神離。不愛讀書的書法人和沒有修養(yǎng)的描字匠,其書法是貧弱之書,我們哪里能聞到書卷的味道!
其實,書法的技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書法的意境,書法的意境在書法的本質里。而書法的本質并不是花里胡哨的大肆張揚,它在于質樸和自然——自 然而然,任何事物都不能離開“本”而忘本,書法如是。書法的發(fā)展是波浪式發(fā)展的,它由書寫的自然狀到實用性,從實用到藝術性,直至實用,再到書法的至高境界——書寫的任意性、自然性。書法不能過度追求繪畫性、藝術性而舍棄它的文質、文氣、文心和漢字本身的屬性和特征。誠然,我們如果不遵循書法的發(fā)展規(guī)律,反之,書法會偏離文的軌道。元代學者郝經《陵川集》記:“夫書一技耳,古者與射、御并,故三代、先秦不計夫工拙,而不以為學,是無書法之說焉!蓖瑫r,另一位學者劉因在他的《荊川裨編》中也講:“字畫之工拙,先秦不以為事……魏晉以來,其學始盛,自天子、大臣至處士,往往以能書為名,變態(tài)百出,法度備具,遂為專門之學。”話到此境,我們講書法在秦代之前列于六藝之中,和射箭、駕車一樣重要,其屬于實用而并非藝術。書法的藝術性萌芽于秦漢,成熟于魏晉,從它的發(fā)展進程來講,書法的藝術性、表現性并不是書法的本意。于是,我們可以說,含蓄、內斂、至誠、樸素,才真正為書法的本質。我以為,我們寫書法若能一筆一畫地平鋪直敘,且放下虛妄,簡靜而為,就是最美而高級的書法。我們的書法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便慢慢變味,前人秉持的書法精神、文人風骨被割舍。而有部分書法人、領書人,以刷字、噴字為能事而表演書法、炫技術,刻意博人眼球,背離書法的自然心。書法屬于人內心深處久積的修為和自我獨白、自我情緒之宣泄,歸于自我,不因旁觀者的眼色而改變。至今,我們仍無法逾越先輩的書法高峰,也許我們太過于注重形式,而庸俗不堪!
我們都生活在生命的世界,萬物因有氣而生生不息,氣也無處不在。藝術中、書法里之氣是氣韻、氣質,書法有俗氣、雅氣之分。市井氣、山林氣、粗氣、野氣、火氣、躁氣、艷氣此類氣為俗氣,我們不提倡,并且應該與之決裂。而逸氣、靜氣、禪氣、秀氣、靈氣、廟堂氣、書卷氣則為雅氣,它們任何一種氣韻只要在藝術中無拘無束地表現出來,就是上乘之作。在所有的氣格里書卷氣最為高貴,如果沒有杜甫寫的“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的閱歷,書卷氣的韻味很難讓觀者品讀與感知到。當讀書量達到一定的程度時,其文學之氣自然會流露于筆端。我們常常用文質彬彬、斯斯文文、文文氣氣形容那些文雅的書生和讀書之人,而讀書為終生之事,非一日之功,欲速則不達。日積月累把讀書得到的能量輸送到書法的墨液里和一筆一畫之中,厚積而薄發(fā)。不讀書會淪為草莽英雄,其書法難以脫俗。蕭何讀書能“鎮(zhèn)國家,撫百姓,給饋餉,不絕糧道”,諸葛亮讀書統軍令帥,“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張飛不讀書,打打鬧鬧出了不少蠻力,終因魯莽而送命;李逵不讀書,持斧行走山林,生命都要宋江哥哥掌控。
莎士比亞曾講:“書籍是全世界的營養(yǎng)品,生活里沒有書籍,就好像大地沒有陽光;智慧里沒有書籍,就好像鳥兒沒有翅膀!弊x書可以充實大腦、豐富視野、提高認知力。平日里,餓了我們去吃飯,累了我們去休息,那么,思想枯竭時,我們就必須去讀書!
同樣,書法境界的提高,不在于筆墨、紙張、技法,而存在于書籍中的知識——讀書!
2020年11月3日,袁斌于疊彩草堂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