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青石

斗山位于城固縣城北10余公里處，是秦嶺南麓伏牛山之余脈。在蒼莽的秦嶺腳下，斗山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山。斗山不高，其主峰矗立于湑水河西岸，向西綿延數(shù)里。站在城固橘園升仙臺上向南眺望，斗山似一柄古代舀酒的器物斗杓，故稱斗山。斗山旁有進入世界灌溉工程遺產(chǎn)名錄的漢中三堰之五門堰。

劉禹錫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背枪潭飞剑�就是個曾經(jīng)有神仙的小山，所以歷代地方志對斗山都有記載。宋代祝穆所著《方輿勝覽》云：“斗山，在城固縣�！兜澜�(jīng)》：‘山有五穴一通昆侖、一通隴山、一通武光、一通青城、一通長安�！币驗槎飞缴叫为毺�、風(fēng)光旖旎，加之有神奇的傳說，唐宋明清各個朝代都是文人雅士、達官顯宦們休閑游覽之地。

前蜀乾德三年（921），詩人王仁裕在興元任李繼崇麾下的節(jié)度判官時曾游覽當時的斗山奉真觀，并作《題斗山觀》一詩紀行，詩云：

霞衣欲舉醉陶陶，不覺全家住絳霄。

拔宅只知雞犬在，上天誰信路岐遙。

三清遼廓拋塵夢，八景云煙事早朝。

為有故林蒼柏健，露華涼葉鎖金飆。

王仁裕的這首《題斗山觀》一詩用詩的語言講述了唐公昉舉家升仙的故事。唐公昉是西漢末年城固人，其故鄉(xiāng)在今城固橘園鎮(zhèn)湑水河畔的升仙村。今升仙村后的山坡上建有升仙臺。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故事產(chǎn)生的地方之一。詩的內(nèi)容明白易懂、語言典雅精煉。

王仁裕在《玉堂閑話》一書中還記載了關(guān)于這首詩的一件趣事：“興元斗山觀自平川聳起，一山四面懸絕，其上方于斗底，故號之。有唐公昉飲李八百仙酒，全家拔宅之跡。仁裕辛巳歲（921）為節(jié)度判官，嘗以片板題詩于觀。癸未年（923）入蜀，閑謁嚴真觀，見斗山詩牌在焉，不知所來。舊說斗山一洞與嚴真觀井相通也。”嚴真觀是位于綿竹市武都山麓的一所道觀，據(jù)傳這所道觀是西漢道家學(xué)者、思想家嚴君平出生和生活過的地方，為紀念嚴君平而建的�！稘h書》說嚴君平活了九十多歲�！度A陽國志·蜀志》說：“嚴君平經(jīng)德秉哲�！标P(guān)于嚴君平也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故事流傳。王仁裕說自己辛巳歲（921）在斗山所題的詩牌癸未年在成都任王衍朝中書舍人、翰林學(xué)士時在四川嚴真觀見到，這是一件匪夷所思之事。王仁裕記載的這段詩話似乎證實了斗山五穴通五地的真實存在。只不過王仁裕的記載把四川青城山換成了四川綿陽的嚴真觀。

斗山不僅有唐公昉升仙的故事，還有竇真人成仙的故事。清代康熙年間漢中知府滕天綬主修的《漢南郡志》說：“斗山，西北二十里，與三嵎山對峙。東向一峰竦起，形如斗杓。湑水北來東出，有五門堰。上有竇真君升仙觀�！边@里所說的竇真人，是在斗山成仙的城固人士，有說是漢代人，有說是唐代人。明嘉靖張良知纂修《漢中府志》將其列為漢朝人，說：“竇真人，字子明，城固人。少出家，學(xué)道于斗山，后升仙去。今山巔有奉真觀，側(cè)有祠。”而滕天綬的《漢南郡志》將其列為唐人。大多數(shù)史書都說竇子明是唐人。

北宋詩人、畫家文同（1018——1079），字與可，梓州梓潼（今四川省綿陽市鹽亭縣）人，宋仁宗皇祐元年（1049年）考中進士。熙寧六年（1073年），文同由陵州（今四川仁壽縣）知州調(diào)任興元知府，來到漢中這大漢王朝的龍興之地。熙寧八年（1075年）初夏，文同接到朝廷免去他興元知府的朝報離開漢中。文同任興元知府兩年多時間中，因公務(wù)游遍興元府各地，寫了數(shù)十首吟詠漢中的詩歌，他的《丹淵集》中有多首描寫漢中城內(nèi)外人文景點與山水風(fēng)光的詩歌�！端薅飞椒钫鎸m》是他游斗山夜宿奉真宮時所作之詩，全詩如下：

山形如斗勢坡陀，魁枕杓攜萬尺高。

近世無人知火棗，當年有客得蟠桃。

靈蟾尚隱凝瓊髓，神鶴常歸墮玉毛。

一夜杉松響天籟，滿空疑是奏云璈。

文同詩中首先描述了斗山形似北斗的獨特地貌，“斗”“魁”“杓”等概念都是對北斗星的描述。同時也勾勒出斗山巍峨峭拔的山勢特征。詩人還用道家“火棗”“蟠桃”等仙果暗喻斗山是得道成仙之處，用“靈蟾”“神鶴”等道家意象烘托斗山的道教氛圍。落筆于夜宿斗山觀的感受，夤夜斗山杉松隨風(fēng)作響如天籟之聲，詩人卻疑為道家仙樂“云璈”的演奏。這首詩歌通過斗山仙境意象的描述，藏于景物描寫與神話敘事之中，表達詩人對道家修真的向往和對世俗紛擾的厭棄。全詩虛實相間、意境空靈、手法精密、語言凝練、對仗工整。這是一首描寫城固斗山詩歌之精品。

郝晟是山東歷城人，據(jù)明嘉靖《漢中府志》記載：弘治末任漢中府推官。郝晟弘治五年（1492）曾代理城固知縣，主持擴修五門堰水渠，其間游覽斗山，作《斗山》詩以紀其行，全詩如下：

拋書乘興到蓬萊，拂盡塵襟醉眼開。

入畫好山當戶列，如歌啼鳥近人來。

雄樓杰閣凌云漢，瑞草奇葩映酒杯。

掃石焚香延坐久，歸來明月滿蒼苔。

詩中抒寫了詩人乘酒興拋卻書卷游覽斗山，拂去心中塵俗之念的感受。詩人將斗山比作蓬萊仙境，鳥語花香，可以入畫，并夸張地將斗山觀的樓閣描寫得高聳霄漢，滿山的瑞草奇葩將這小山裝扮得如同仙境。斗山美景吸引著詩人，他清掃石階，焚香敬神，席地而坐，直至朗月升空，映照布滿青苔的山路，詩人方拂塵而歸。詩中展現(xiàn)了詩人擺脫塵俗、寄情山水的心境。

從王仁裕、文同、郝晟的詩中我們看到古人對斗山這座仙山的喜愛。這些古詩引起了我對斗山濃厚的興趣。乙巳初冬，驅(qū)車專程游覽斗山。從斗山山腳不足半小時便攀至山頂。由于斗山于四周平坦的湑水河邊突兀而起，因此顯得挺拔峻峭。斗山主峰上有一道觀名曰：奉真宮。傳說東漢末年為祭祀五斗米教的創(chuàng)始人張魯所建。筆者以為應(yīng)是漢代之后修建。奉真宮山門朝西，拾階攀登數(shù)十級臺階可達觀中。奉真宮主殿供奉著道教的三清神像：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這是一般道觀的標配。奉真宮其他殿中還供奉著斗母真君、地母娘娘、白云大仙、三官大帝等各路神仙。

斗山奉真觀這座道教道場，歷史上幾經(jīng)興廢，曾多次毀于戰(zhàn)火兵燹。從王仁裕的詩中我們看到五代時期斗山奉真觀已是著名的道教圣地。從文同詩的描述中，我們看到北宋時期斗山奉真宮香火極其旺盛。元末明初，斗山觀毀于戰(zhàn)火�？滴跄觊g的《城固縣志》記載斗山奉真觀“成化二十年（1484）建”。從郝晟的詩中我們看到，明代中葉斗山奉真觀建筑極其宏偉，草木極其茂盛。郝晟上斗山時，重建的奉真觀剛剛修好不久，所以他的詩中才有“雄樓杰閣凌云漢，瑞草奇葩映酒杯”之語。明代后期斗山奉真觀曾設(shè)斗山書院，為城固培養(yǎng)了一批優(yōu)秀人才。清順治六年（1649）進士李可喬，城固原公人，曾于斗山書院開蒙，會試、殿試中榜走入仕途。入仕后曾任湖廣督學(xué)道，主持湖廣學(xué)政。清嘉慶年間嚴如熤主修的《續(xù)修漢南郡志》說當時的斗山觀后面有一“‘蟾宮吸月亭’，山有古松四百六十二株，皆合抱者”。民國初年斗山書院改為小學(xué)。1954年斗山奉真觀成為斗山農(nóng)場的職工宿舍。斗山觀周圍古松大多于大躍進年代被砍去大煉鋼鐵化為灰燼。奉真宮也因年久失修而傾頹坍塌。今天斗山奉真觀乃1997年道教界人士集資修建。其建筑規(guī)�？峙虏荒芘c王仁裕、文同、郝晟筆下的奉真宮相提并論。我在奉真宮問出家的小道士山上可有石洞。小道士一臉懵逼，說不知斗山有石穴通五地的故事�？磥矶飞娇赏ㄎ宓氐氖�穴，只存在于傳說之中無處尋覓。

站在斗山之巔，向北遠眺，秦嶺巍峨、郁郁蒼蒼、仙臺高聳、仙靄裊裊；向東瞭望，湑水蜿蜒、寶山聳立、沃野平疇、房舍儼然；向南俯瞰，樓宇林立、街市喧囂、阡陌縱橫、車水馬龍；向西舉目，山脈逶迤、層林似火、麥畦青翠、橘林蔥蘢。初冬的斗山，山頂新植的松柏蒼蒼，山腰成片的橘林枝葉青翠，沉甸甸的橘子掛滿樹枝。果農(nóng)手持剪刀穿梭在橘林中，采摘著豐收的果實。如今斗山的橘林風(fēng)光比奉真宮更吸引游客。

李青石，漢中職業(yè)技術(shù)學(xué)院教授，中國文藝評論家協(xié)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F(xiàn)已退休。

編輯：西亮           責編：小航           終審：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