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宋曉梅

這是一個陽光不燥、微風輕拂的尋常秋天。

正午時分，漢江邊的碼頭四處一片悄然，秋風徐徐輕拂，山幽水闊。目之所及，滿目蒼翠，遠山如黛。漢江蜿蜒至此，寧靜悠遠。

江邊水草豐茂，幽綠蔥蘢，休閑長廊曲折回環(huán)于草甸之上，信步于廊上，左手撫江，山綠水幽，江面平緩如鏡。右側(cè)柳樹枝椏遒勁，柳枝披坲，令人見之忘俗，漸而忘憂。

汀蘭岸芷晴舒暖

幾十戶人家的樓房一字排開羅列在江邊碼頭，第一家是三層小樓，顏色明黃，寬窗大門，高大亮堂，矗立在岸邊，俏麗舒展。閑步走過門前，一中年婦人正坐在門口將圓實飽滿的紫皮大蒜，一瓣瓣剝離出來，準備點種。雖從未謀面，她亦爽朗招呼我們落坐，從屋里搬出凳子來。

坐在她家門前，抬眼即是漢江，平靜舒展地從門前東流而去。對岸青山魏巍，依江水綿延而去，江面上一條鐵路橋優(yōu)美地從江面劃過，平增添了十分靈動。偌大的碼頭廣場有兩處檐角飛翹的亭臺，漢江走至此處，風景如畫，仿佛是門前掛畫，她亦是畫中人。

聽口音她是漢中人，閑談中知她原是青春少女時隨親戚來碼頭邊親戚家游玩，見江上船只往來，煙波浩淼，分外美好。又見親戚家中漁家少年英姿挺拔，機敏靈活，女子唇紅齒白，鮮潤明媚。年青人各自愛慕，眼中星星閃閃，親戚見兩下有意，撮合成了這段姻緣。女子嫁于江邊后，相夫教子，踏實勤勉，心滿意足。

未曾想前些年丈夫工地干活，突然摔傷，脊椎受損，自此癱臥在床。那時女兒尚在初中，在漢中上班的弟弟一家，二話沒說，毅然挑起哥哥一家重擔。連同弟弟的岳母，一位做生意多年，家資豐厚的老太太也參與進來，贈與錢財，推倒破舊老屋，原地建起江邊三層小洋樓，一樓她和臥病丈夫居住，起居方便。二樓兄弟一家和岳母逢年過節(jié)回來小住，二樓一個露天平臺，江上風景盡收眼簾。弟弟家還擔負起侄女上學所有開支，女兒在二叔二嬸養(yǎng)護下，報考上西安一所大學，今年上大二，開朗活潑，嬌俏可愛。

雖說家庭遭逢變故，她亦是不減當年詩意浪漫，寧靜平和，溫情柔順。丈夫常年臥病在床，她整日端吃遞喝，與丈夫同住一臥室，擦洗護理，甚是悉心耐煩，與臥床大哥打招呼，他面帶笑容，臉色紅潤，室內(nèi)明窗凈幾，十分溫馨。三層小樓上上下下干凈整潔，屋里屋外收拾的一塵不染。偶有游人找她做些家常飯食，她稍稍取費，補貼家用。

見她甚是結(jié)實能干，干凈利落，我們一行都有在她家用餐之意，她爽快答應了。

柴火土灶，自家地里瓜瓜小菜，幾番巧手靈動，一盆米湯連湯匙就放在圓桌中間，一盤酸菜土豆絲，一盤黃瓜炒肉片，顏色鮮亮，清鮮脆嫩。隨著一盤豆豉炒臘肉上桌，味蕾就有了驚艷之感。盛夏里，黃豆煮過，裝進壇子里，黃泥封口，放在夏天烈日下連續(xù)暴曬，并滾動翻面，受曬均勻，曬好就是顆顆分明，粒粒干硬的豆豉。臘肉入鍋，旺火逼出旺油，倒入豆豉翻炒后，加少許清水悶上一會兒，加上青辣椒碎點綴提味。配鐵鍋松軟米飯，分外下飯。一片脆黃鍋巴夾豆豉吃完，一碗米湯下肚，分外飽足。女主人輕盈利落地收了碗盤，有些羞赧地報價“五十元”，本想多給一些，但想到主人家無窘迫困頓之色，并不喜悲天憫人，我們又何須傷人自尊，便如數(shù)支付了。

葛巾布衣牧園田

吃完飯，仍門前就座。陽光鋪滿江面，粼粼金波，大家仿佛迷醉一般，一時都默默無語。鄰居老漢的歸來，打破了這片刻的安閑寧靜。

六十多歲的左鄰老漢從江對岸劃小舟歸來，走至門上，隨手放下一個蛇皮口袋，招呼她吃玉米，也招呼我們。玉米還熱著，剝?nèi)ツ埸S玉米衣，嫩白軟糯，清潤清甜，實在可口。放羊人質(zhì)樸憨厚，大家隨吃隨取，沒有拘束，連吃三兩個，老漢絲毫不計較。

老漢隨孩兒們現(xiàn)住在集鎮(zhèn)，每天步行一個小時來到碼頭邊的老屋，劃船過江，對岸放羊，羊散在山坡上吃草，老漢侍弄莊稼。羊圈邊盤了個灶，老漢隨手掰幾個嫩玉米棒子扔進鐵鍋，架一灶柴火，干完農(nóng)活，撈起就是一頓飯，吃不了的裝上，一路送人，于是我們便有口福，享受這清甜的美味了。

兒娶女嫁，不讓老漢操心，老漢養(yǎng)老金、耕地、林地補貼等雜七雜八加起來也不缺錢，他一路鶯歌小唱，江上泛舟，來回奔波，樂此不疲，像世外高人，樂得逍遙自在。夕陽滿山，羊群自己歸圈，從不看護，也從未丟失。知道老漢的羊子肉質(zhì)鮮美緊實，年底總有人上門買羊，老漢年復一年放羊子，種莊稼，康健滿足。

拾掇完家務，老漢悠悠往集鎮(zhèn)去了。

抱樸守拙行致遠

在這江水之畔，秋水長天里，不覺時間飛快，辭行出來，已暮色四合。

暮色蒼茫里回程，車載音樂響起，一曲海闊天空唱響，疾風驟雨撲面而來，凄愴悲壯。平凡小輩一腔孤勇，鎩羽而歸，讓人禁不住潸然淚下。

這些年，在歲月之匆匆，我曾被派駐黃浦江畔，為貧困家鄉(xiāng)縣域經(jīng)濟發(fā)展招商引資，駐足在東方明珠前，一籌莫展，憂傷困頓。

又一年，奔赴農(nóng)村，深入村落，洗盡鉛華，吃住在村，終日與百姓為伍，謙卑如泥。悠悠萬事，百姓為大。一天早起到醫(yī)院探望因干活受傷村上分散供養(yǎng)特困人員，聯(lián)系醫(yī)生，安撫病人。然后匆匆趕往村上，路遇三車相撞，僅在眼前五米處，生死一瞬間。那一刻，我竟心靜如水，看淡生死。

匆匆而逝的歲月里，生活挾裹著我們泥沙俱下，來不及慌張，來不及躲避。2020年大年初一晚上9點在局辦公室開會，那時的新冠還是第一次聽說，很新奇。這一疫，我們挨門逐戶排查人員，巡邏街面，駐守小區(qū)，為抗擊疫情而戰(zhàn)。這期間脫貧攻堅如火如荼，我們上山下鄉(xiāng)，扶貧幫困，迎來了脫貧攻堅結(jié)束，鄉(xiāng)村振興吹響時代號角。這期間，兒子考上了大學，母親漸漸老去終至糊涂。我在工作與生活的切換中，一次次白頭，染了一遍又一遍。

這期間，才華橫溢的文友葉女士在49歲時患癌，51歲時才華璀璨時離去，我竟沒有去送她最后一程。76年超長待機的英女王也走完了隱忍堅韌的一生，蕓蕓眾生，都在滾滾紅塵中努力修行，完成偉大而平凡生命使命。

生活很艱難，我們在艱難地跋涉，在煎熬困頓里左沖右突，突出重圍，破局而出。一切總會過去，在不動聲色里，堅韌強大。

這一刻，正如楊絳先生所說：“終不是那八面玲瓏的女子，討不得四海八荒的喜，只落得圍⼀爐寂靜的煙火，與獨處相安，與萬事言和，以文字，以音樂，以花香淺草，以溫暖純良”。

青山依舊無語，抱樸守拙。江水湯湯，晝夜不息。

平凡如江畔大姐，柴米油鹽醬醋茶，平淡如水，一年年。放羊老漢，風雨無阻，泛舟江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天天。庸如塵沙也好，尤如璞玉也罷，都是人生，生命平等，愛將生命點亮。生而為人，悲喜自度，心安即是歸處。心之外，無桃花源。

在歲月的長河里，成敗榮辱，繁華平淡，都是經(jīng)歷，唯有熱烈地奮斗，勤勞地耕耘，可以催開璀璨的生命張力，綻放歲月的華彩，這才是生而為人的意趣。

編輯：西亮           責編： 李妍霏          終審：吳漢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