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士德

娘在世時，常給我們講二伯父的事。娘說，二伯父是個愣人，膽壯不怕死，機(jī)靈性命大。

解放前，在壽光以彌河為界，北邊有八路軍區(qū)中隊，河南岸駐扎著國民黨的十五旅。

家里的地就在河北旁，年少的二伯父，時常背個糞籃子蹚到河南岸，去十五旅的營地附近撿著大糞打探消息，回來悄悄告訴區(qū)中隊。有次，十五旅的人逮到了二伯父，問他跑來干什么，二伯父說，拾狗屎上菜地。二伯父說得不慌不忙，還領(lǐng)著官兵去自家的菜地查看，祖母又找來村里的保長說情，官兵們找不出任何破綻，只好放了二伯父。

新中國成立沒多久，上級來村里征兵，去抗美援朝。大伯父夠了年齡該他去，可祖父去世，大伯父是家里的頂梁柱，他走了，這家就少了支撐。二伯父很明白這一點，拍著胸脯對大伯父說，哥，我年齡比你小兩歲，個頭和你差不多，這兵俺去當(dāng)，你留家里。大伯父害怕戰(zhàn)場上的子彈不長眼，打沒了這愣頭愣腦的兄弟，說啥也不答應(yīng)。二伯父就和大伯父比摔跤，定下三局二勝，勝的去，敗的留。大伯父從小人老實，長大了也只會埋頭干活，打架摔跤的愣事沒干過，盡管拼了狠勁想打敗二伯父，卻一次次被他的弟弟摔倒，最后只能認(rèn)輸。

二伯父穿上軍裝要走時，一家人不放心，祖母偷偷抹眼淚，小姑拉著他的手哭著不放開。二伯父昂首挺胸地說了句，都放心，俺保證全肢全鱗地回來。

二伯父去了朝鮮，參加了大大小小許多次戰(zhàn)斗，一次次負(fù)傷，都沒危及生命，并且對身體也無大礙，在異國的戰(zhàn)場上，二伯父入了黨提了干。等到戰(zhàn)爭結(jié)束凱旋，他的軍衣上戴著一個個勛章，身體上殘留著一個個疤痕。回家探親的二伯父，帶給了一家人驚喜，也真給小姑帶回來了許多好看的彈殼。

歸國后的二伯父一直在南京工作，做過政治學(xué)院的教官，守衛(wèi)過長江大橋，后在軍分區(qū)工作至退休。記憶里，第一次見到二伯父，是20世紀(jì)的80年代，我祖母去世，他回來送葬，穿著一身軍裝，急匆匆地趕回來，葬了祖母，對著墳?zāi)箍牧藬?shù)個頭，又急匆匆地回了部隊。我見二伯父送葬時流的淚不多，他走后就問娘，二伯父是不是和人不親？娘聽了，對我很不滿意，回道，你二伯父和藹可親呢，他經(jīng)歷了太多的生離死別，流了太多的眼淚，他的眼淚恐怕都要流干了。娘說，二伯父到了朝鮮后，十五六歲的孩子，起初想家想娘想兄弟姐妹，想得流淚；后來一場接一場地打仗，戰(zhàn)前活蹦亂跳的戰(zhàn)友，一場仗打下來，有的人打沒了，有的缺了胳膊少了腿，他悲痛欲絕地流淚。娘還說，二伯父結(jié)婚以前�；貋砜醇�，兄弟們在一起喝些酒，他就說打過的那些仗，說犧牲了的那些戰(zhàn)友，說著說著就哭了。有時候，他一個人走到?jīng)]人的彌河那里，望著流淌的河水哭，一邊哭一邊大聲地喊戰(zhàn)友們的名字。聽了娘的話，我心里再也沒有了對二伯父的埋怨，總盼著他回來探親，聽他講過去的故事。那時二伯父忙，很少回來。

二伯父退休后，回老家的次數(shù)多起來，有時一個人回來，有時和伯母一起回來，住在姑姑家或是我們這里。他們在世的兄妹四個，幾乎天天聚在一起，吃飯拉呱，走親訪友，那親情滋味著實叫人羨慕。二伯父和人親，親戚朋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都喜歡他尊敬他，他在鄉(xiāng)下老家住時，村里好些人，爭著搶著請他吃飯。二伯父為人大方，去誰家都不空手，家里人農(nóng)活多，二伯父和伯母時常趕集上店，買來蔬菜魚肉，做上滿滿的幾桌，大人小孩全喊來，幾十口人聚在一起，吃著飯拉著呱，說說笑笑，熱鬧非凡。

家鄉(xiāng)有了蔬菜科技博覽會，二伯父每年都回一次壽光，時間就選在菜博會開幕前，直到菜博會閉幕再返回。在壽光，他最愛去的地方是菜博會。每一屆菜博會展覽期內(nèi)，他都要去觀看數(shù)次，進(jìn)了菜博會，看著巧奪天工的景觀，欣賞著珍奇的瓜果蔬菜，流連忘返。

2014年菜博會閉幕后，二伯父要回南京，臨走時，說好了明年還來看菜博會，可到了第二年二伯父卻因病不幸去世。

現(xiàn)在，又到了菜博會開幕之時，那個和人親、招人愛、喜歡看菜博會的老人，我們卻再也等不到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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