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海未平

王建新早就發(fā)現(xiàn)新疆地區(qū)存在一個現(xiàn)象，那就是維吾爾族同胞大都在綠洲上從事農(nóng)業(yè)或者在城鎮(zhèn)里從事商業(yè)，而哈薩克族同胞大多在山里從事畜牧業(yè)。他還聽說當?shù)卣�府給哈薩克牧民建好了定居點，并分配了土地給他們，但牧民們卻將土地轉(zhuǎn)包給別人，自己仍然放牧。在他們的心里，放牧才是遵從自己天性的生活方式。

70多歲的老牧民巴克特·阿哈買提是王建新心中理想的人選，他有新中國成立前的生活經(jīng)歷，回憶里滿是哈薩克舊時光里的老傳統(tǒng)。昭蘇縣北山里的一個半山腰上，有一塊地勢平緩的臺地，綠草茵茵，野花如星。平臺后的山坡上松林叢立，云影落地。旁邊山澗的樹林里流淌著一條碎銀子般的溪流。巴克特的穹帳就在這里。當昭蘇縣博物館那位紅臉蛋上長滿絨毛的哈薩克族小伙子把王建新他們帶到這里時，幾頭牛正在溪邊飲水，幾匹馬正在松林啃草，頭戴氈帽、留著山羊胡子的巴克特老人就在帳篷外等候。巴克特老人眼睛渾濁卻依然不失鷹隼般的犀利，臉膛布滿皺紋卻依然透著酥油般的光亮。帳篷里，油炸馓子、油餅、包爾沙克、奶疙瘩、奶豆腐、酥奶酪已經(jīng)擺好，等王建新他們脫鞋在毯子上盤坐好，奶茶端上來了，撒著洋蔥的手抓肉端上來了，馬奶子斟上了，堆著羊肉的手抓飯也拿上來了——高寒的氣候和繁重的體力勞動需要這些高熱量的食物。

“我們夏秋放牧，深秋的時候賣掉一部分牲畜。我們到山外邊的鎮(zhèn)子上買糧食買布匹買鹽巴買用具，用馬馱回來。過去是直接用羊換，我年輕的時候，用五只羊換回來一口鐵鍋�？烊攵�的時候，我們就開始宰羊，做成肉干準備過冬，羊皮賣掉，剩下的羊趕回冬窩子�！�

昭蘇縣博物館的那位哈薩克族小伙子，漢語很不錯，翻譯得還算流利。

“我們吃肉，也吃很多糧食，吃抓飯、吃掛面、吃炒米，用肉、大米、小麥、大麥、奶疙瘩熬‘庫吉’（稀粥）。

“肉、奶和糧食對半，有時候糧食吃得更多。

“以前的糧食是從山外邊種地的手里換來的，現(xiàn)在鎮(zhèn)子里的糧店有供應。

“轉(zhuǎn)場是經(jīng)常的呀，春天轉(zhuǎn)到山外的低坡上，那里暖和得早，草長得早。四五月份轉(zhuǎn)到山里，然后慢慢往山上走，最高能到有雪的地方。七八月開始慢慢往山下走，冬天就在向陽的山谷里窩冬。

“冬窩子是固定的，每年都回那里。有時候夏天也留人在那里打草，給牲畜過冬做準備。

“也有轉(zhuǎn)場轉(zhuǎn)很遠的——山里草不好的時候就得走很遠，向西走，也向東走。路上吃肉干、吃掛面、吃湯飯，喝炒米茶�！�

幾千年的生活史，概括起來也就數(shù)百字，就像人的一生一樣，剔除日常細節(jié)，總結(jié)起來也不過寥寥數(shù)語。

馬奶子酸得夠味，酒勁也夠味，幾個人從巴克特老人的帳篷里鉆出來的時候，個個都是臉腮滾燙，微有醉意了。

王建新他們又考察了特克斯和昭蘇的幾個遺址，這里的遺址以烏孫的居多。至此，今年的野外考察工作結(jié)束了，時間已經(jīng)快到九月了，學校里還有教學任務等著他們。

2003年，王建新申請的國家文物局邊疆考古項目“新疆東部及甘肅西北部秦漢時期遺跡的考古調(diào)查”獲批了，有了經(jīng)費的支持，后面的局面就更容易打開了。幾年來的工作，都是王建新自發(fā)自為的行動，而在此之后，這成為被認可的學術(shù)任務。這年，西北大學考古專業(yè)也已經(jīng)邁開大步，踏上了絲綢之路考古之途：錢躍鵬教授在尼勒克縣吉林臺水庫墓地、陳洪海教授在特克斯恰甫其海墓地都開始了考古發(fā)掘工作。

2003年7月，王建新、劉瑞俊、陳新儒、陳小軍再次前往伊犁尼勒克縣，隨行的還有研究生何軍鋒、田有前，香港學生劉美瑩和學苑出版社作家張蕾。他們準備花時間仔細研究窮科克巖畫。這時候，丁巖已經(jīng)完成碩士畢業(yè)答辯，前往陜西省考古研究所工作了。

巖畫最初是作為藝術(shù)品被藝術(shù)史學界當作研究對象的，后來才被納入考古學研究的范疇。1988年9月，國際巖畫學術(shù)會議在澳大利亞召開，巖畫研究開始從考古學、藝術(shù)史、民族學等領(lǐng)域分離出來，成為一門獨立的邊緣學科——巖畫學。1960年畢業(yè)于西北大學歷史系考古專業(yè)的蓋山林先生是國際公認的中國巖畫學權(quán)威，他的學術(shù)貢獻墊起了中國巖畫研究的高度。在中國搞巖畫的學者，手頭必有一本蓋山林的著作《中國巖畫學》。

在沒有文字的年代，人們總有一些記憶、情緒、感受、迷惘和信念不為語言和舞蹈所表達盡致、表達到位，所以隨興所至，在巖石上留下刻痕：或為某位思而不得的女子，那就用幾條線畫出一個人形，代表她曼妙娉婷的身姿；或為父輩的榮耀，因為他留下了成群的牛羊，那就畫上牛與羊的剪影，牛羊的大小，代表財富的多寡；或為炫耀自己的驕傲，因為在一次狩獵中，他脫穎而出，收獲最多，那就畫上盤羊與麋鹿，肥碩或者瘦小，代表獵物的豐薄；或為紀念赫赫戰(zhàn)功，那就畫上引弓射箭，手持劍戈，代表勇武與無畏；或為一次宗教儀式的感化，那就畫上薩滿巫師的樣子，繁雜的線條代表神秘、敬畏與虔信；或者為了記住母親的慈愛，那就畫上她的面孔或者手臂、手掌，代表溫暖與懷抱。可能是為了神啟，可能是為了卜算，可能是為了贖罪，也可能是為了記賬，也可能是為了約定，甚至可能只是因為無聊，因為這就是生活的格式之一，有人留下了這些巖畫。這些巖畫要么刻畫而成，要么敲鑿而成，要么研磨而成，它們到底是無心的隨意之舉呢，還是部落里指定專人專職而為？簡單的圖像后面隱藏著深邃無際的秘密，風不知，雨不知，人不知。石知，石無語。

（未完待續(xù)）

編輯：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