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祁筱慈
二十年前，我在潘家園見到一個民窯青花小罐，拿在手里分量不重，但手感極好，如玉似緞，釉水肥厚，氣泡如堆沫，青花沉穩(wěn)中自帶底氣，但沒有落款，可氣息仍然如此長韻，內(nèi)涵實實的耐人尋味�，F(xiàn)在工藝再高，仿得再像，也做不出不帶一點人間煙火氣的清韻天成了。早明青花更是無疑的。就那樣看著它被攤販無視，和一堆假貨放在一起，像公主淪落到民間。
一個還在讀書的學生哪有錢，青花小罐攤販要八千，我錢包里也就僅有一千多，想著如果不成就給父親打電話軟磨。放下青花小罐，假裝鎮(zhèn)定地到攤對面去看老手藝人的風箏，心里念叨著等會回去慢慢砍價。不料，沒五分鐘被一個老者速速收走。見攤販看著遠走的買主，再次點款時的開心，成了我至此之后的心傷。
我常感到老天爺讓我來到這個世上，是把我當小孩子寵愛的，但也會經(jīng)常逗我哭。
畢業(yè)后，我被分配到故宮東門的宮廷食府實習，遇到一位山水女畫家。當女畫家給我看她全家合影時，心被驚住了。我長得太像她移居國外的表妹了，女畫家因此執(zhí)意讓我做她干女兒。多少年里我們都親如一家。幾年前，干媽帶我去她北京的朋友家做客。一進四合院，步步是景、件件為寶，我看得眼花繚亂。進廳堂，由朋友介紹，才知院主人是位大收藏家。他低調(diào)謙卑，著布衣吃素食，一年四季老北京布鞋。當我們走進他的書房，那個青花小罐似等了我多少年，我一眼就定在那挪不動步了。收藏家在一旁和干媽說：這丫頭懂。我轉(zhuǎn)身詢問：您在十多年前的上午，一身藍色大襟衣，在潘家園南面的一個寸頭攤販前收的這只明青花？他驚訝的眼神緩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眼神變得柔和起來，慢慢低頭往煙灰缸里彈著煙灰：“丫頭繼續(xù)說�！蔽疫�能說什么呢，擦肩而過到今天，做夢都想不到的事，竟這樣給了我一個出其不意的哭笑不得。那天收藏家連敬我三杯紫禁城舊藏菊花白，我喝不了白酒以三杯花雕回敬。我們聽他說起自己走過大半生的心中情，忽望向天上的明月，戲迷的他唱起了譚鑫培的《文昭關》中的“一輪明月照窗前……”，腔簡韻厚，扣人心弦。那天我對瓷器又有了一個新的認識。直到凌晨一點我們才告辭這不解的緣。走時收藏家給我一本雜志，冊頁中就有那只明青花，他淡然可親地指著冊頁的明青花說著：“我這個年齡了，早已看淡一切，明拿你家的絲綢和我的明青花來交換�！蔽覀兇笮Γ蓩岄_著玩笑數(shù)落著他：“還是沒看淡，要絲綢做甚�！�
他站在四個門當下的朱紅大門口中間，做著京劇中的身形步法，拱手式一收，便唱起了：“今夜晚吃酒醉……驚醒了夢里南柯……”再一個雙托髯的動作，讓星星們都為他叫好。
這一生中會有許多好看難忘的瞬間，印在我們心里不得忘。而那一刻的好看，定是用一生中的底蘊積蓄起來的。
我在一旁解說著一招一式的叫法，他停下唱，堅定說著：“丫頭你絕對會唱戲……”硬拉我們進了院門，夜色深深幾許，凌晨四點多以我和收藏家合作的一出《赤桑鎮(zhèn)》收官。臨走時，他用一個精致的錦緞布盒子給我裝上了明青花小罐，我執(zhí)意謝絕。最終拗不過這前世今生的緣分，選了兩個清中期的豆青小盤子，美美回家。
有些事物，即使再好，如在自身認知能力有限的范圍內(nèi)遇見，也許會被自己錯過或排斥。但隨著時間閱歷不斷續(xù)深，再見時，許是會生出別樣之感。萬幸中能再次相見，已是上天眷顧。好物都想擁有，但數(shù)年后在如此的心情環(huán)境中再次見到青花小罐的那一刻，我就未動過歸己所有的心思，和它的遇見，從我內(nèi)心，已是最完美了。
多年前，我和表哥在琉璃廠閑逛，買過一只康熙年間的小品斗彩杯，瓷器底部的底足、款書、胎土，光色爍潤，似剛出窯一般。斗彩杯鮮艷不俗，整體線條柔和，有春天的萬紫千紅之感。經(jīng)歷百年歷史，真是走過了時光隧道，染成了四季的五色美。
小件的瓷器，在文玩行里多少年都是受眾的，它那小鳥依人的可愛和精美，無論是把玩或收藏都得心耐看。
老店主信誓旦旦地與我說著保真保無瑕，我討價還價最終以半價收下它。物若有靈，終是相擁。走出店鋪時，我見角落里有一個民國時的紙笸籮，手畫的纏枝蓮，細膩樸素。店主見我喜歡，拿起紙笸籮執(zhí)意送給我，感嘆著：“年輕人喜歡老物件很是難得，以后常來，聽我講講圈里的故事�！�
我開心地謝過店主后，提起小杯，十拿九穩(wěn)地跑去找我的老師去掌眼。老師拿到手里，觀其釉面、色彩、杯底，皆斷定是清中期的好物件。他又拿起放大鏡仔細看。正夸我眼力漸長時，喜悅的臉上又皺起了眉頭，雙眼緊盯著杯底修復過的地方讓我看，可我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異樣。老師平時就告訴我要習慣使用放大鏡，但總感覺自己有兩把刷子，又認為拿個放大鏡去古玩城照來照去的樣子不好看，所以經(jīng)歷了才會長教訓。經(jīng)老師一再講析，我又配合著放大鏡看，才知杯底處確實微微有修復過的小沖線。是什么就是什么，再深藏不露也會在老師高深的道行下照出原形。修復師真是高明，那是我第一次深刻體會到何是天衣無縫。
一般人對瓷器的重修根本看不出來，行家里手有時不用放大鏡都能看走眼。老師又教了我一招，關于行里人驗證瓷器真假的好辦法：用硬幣在瓷器的邊緣輕輕刮劃，好的瓷器會發(fā)出嗞嗞生脆聲，瓷器會呼吸，即使被修復師修復得再天衣無縫，只要劃到修理過的地方，氣息驟停，再聽音兒，從脆聲轉(zhuǎn)為嘶啞，無疑是氣息被堵住的證實了。
自那以后，我懂得對事物的隨緣，因為不論是收藏還是面對人事，一旦上心總會讓人有極強的占有欲。靈魂不純凈，心變得窄小了就容易消耗自身元氣。不要被事物左右，那些精致的好看，要用欣賞純粹的心態(tài)去看待，內(nèi)心便多一份超然之美。
編輯：曉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