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邱華棟
下闋：霓裳羽衣
斗藝
我從龜茲來長安，隱居在這里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在長安，從西域來的胡人很多，根本就顯不出我。長安是一座大城市，是大唐的帝都，非常繁華熱鬧。他們說長安有一百萬人，我覺得肯定有，從每天在我的西市香料鋪里走過看過、買和不買東西的顧客流量來看，就能證明這一點。
在我的店鋪中，從西域來的香料和從東邊大海上來的香料應有盡有。我的店里賣貨真價實的好香料，有胡椒、乳香、紅藍花、蘇合香、桂皮、花椒、大料、龍腦香、迷迭香、丁香、沉香、安息香、波斯小茴香、青木香、檳榔等幾十種，還有一些名貴的藥材，像肉蓯蓉、胡麻、雌黃、石蜜、羚羊角、犀牛角、丹雄雞、菩提子、水銀、黑鹽等，也很受歡迎。我有兩個伙計專門打理。你問我有沒有龍涎香？有，當然有。麝香呢？那更有了，不過，不要讓孕婦聞到，以免流產(chǎn)。有的香料是有毒的，有的則是提神養(yǎng)顏的，還有的，只是增加了食物的香氣。此外，女人用的脂粉、香粉，我的店里也有很多種。在長安，無論肥胖的還是苗條的，女人們都很熱衷于打扮自己，無論是哪里來的女人，她們都善于精心裝扮自己，在額頭上點額紅，修眉毛，在腮上撲粉，在脖頸上灑香水。經(jīng)常有貴婦人騎在馬上打著傘，路過我的店門前，一路都是香氣四溢。
我叫白明月，是龜茲王室白氏的一個王子。但我不想強調(diào)我的身份，我是逃離龜茲的，我厭惡殘酷的權力之爭。現(xiàn)在在龜茲當王的，是一位有身毒血統(tǒng)的人。龜茲殘酷的政治斗爭讓我成了一個失敗者，我在白姓王族的幫助下帶著助手逃到長安，在這里隱姓埋名待下來。我的族人希望我伺機再回到龜茲，光復白氏王族的榮光，因為在龜茲，多少年來都是白姓王族當龜茲國的國王。在長安，我必須保持沉默，血雨腥風讓我驚魂未定，我在長安才得到了稍許的安定。
如此說來，我的香料店鋪是個幌子，主要是為了使我隱身于長安，有個飯碗。不像我的隔壁，那是一家波斯人開的珠寶店，老板是正宗的波斯珠寶商人，一個獨眼龍，為人極其狡詐。他的店鋪里賣的那些金銀珠寶，很多都是假貨。你一進他的店，就能感受到什么是珠光寶氣，什么是金碧輝煌和金玉滿堂，可越是閃光的東西，假貨就越多。金子和銀子做的飾物就不說了，他的店里還有綠松石、翡翠、昆侖玉、和田黃玉、硨磲、珊瑚、青金石、水晶、瑪瑙、玳瑁、琥珀、琉璃、明月珠、南海珍珠、東珠子、紫貝、文貝什么的，寶貝很多。那家伙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手法是防不勝防。有時候被人發(fā)覺了，回頭找他算賬，他瞪著一只眼，假裝聽不懂你在說什么。你要是舉拳打他，他就求饒，趕緊給你換真的來。
有時候我還是思念龜茲，思念龜茲國那三重城墻、巍峨的建筑。有太多的記憶……我思念龜茲佛寺眾多、梵音陣陣的氛圍。這時，備受煎熬的我會把店里的事情交給伙計向小達，懷揣著我的篳篥，出了金光門疾疾地向城外走，走到一處無人的高坡，然后在那里傷心地吹篳篥。只有篳篥的曲調(diào)響起來，我思念龜茲的鄉(xiāng)愁才會減輕一點。
除了篳篥，去年我在倉皇間來到長安的時候，還帶來了羯鼓、大鼓、手鼓、銅角等各式龜茲樂器。在龜茲王宮里長大，我自小就和眾位白氏王族宗親的孩子一起學習龜茲音樂。我擅長的是打擊樂器和吹管樂器。弦樂器是龜茲女人擅長的，我并不擅長，但那些弦樂器我都摸過，只是沒有帶到長安來。
我在吹七孔篳篥的時候，能引來遠處的飛鳥諦聽。比方說那一天正值黃昏，昏黃的太陽在遠處的蒼茫之處墜落。一些飛鳥似乎也是從西域飛來的，它們好像能聽懂我吹的篳篥曲，呀呀叫著，圍繞著我飛行。
在高坡上，在殘陽如血的光線里，我被這群鳥包圍著，我吹的篳篥聲凄清而渺遠，訴說著從長安奔向西域大道上的蒼茫。我獨自在吹奏篳篥，一個白衣秀士出現(xiàn)了，他高聲朗誦道：
南山截竹為觱篥，此樂本自龜茲出。
流傳漢地曲轉奇，涼州胡人為我吹。
傍鄰聞者多嘆息，遠客思鄉(xiāng)皆淚垂。
世人解聽不解賞，長飆風中自來往。
枯桑老柏寒颼飗，九雛鳴鳳亂啾啾。
龍吟虎嘯一時發(fā)，萬籟百泉相與秋。
忽然更作漁陽摻，黃云蕭條白日暗。
變調(diào)如聞楊柳春，上林繁花照眼新。
歲夜高堂列明燭，美酒一杯聲一曲。
我放下篳篥，轉身看去，他向我走來�？拷�，我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文人打扮的人，也許是皇帝身邊的文侍衛(wèi)。
他說，我叫杜鶴年，是宮廷教坊詩人。我正在為宮里尋找樂師。剛才，我朗誦的這首詩是幾十年前一個叫李頎的詩人，寫給篳篥高手安萬善的。你知道安萬善嗎？
我回答他說，當然知道！吹篳篥的高手。
嗯，是的，李頎曾經(jīng)聽過安萬善吹奏篳篥，就寫下了這首詩，成了名作，一直在長安傳誦。我剛才在一邊聽了，你的篳篥吹得不比安萬善差，我情不自禁就誦起這首詩來。
我笑了，安萬善是大名家，我哪里能和他比。不過，我聽說他離開長安有很多年了。
杜鶴年說，是呢，我聽說他回到西域了�，F(xiàn)在，當今圣上正在排演一部歌舞，叫《霓裳羽衣舞》，我在到處打探誰的篳篥吹得好，我就找到了你。我想向宮廷樂隊的大樂官推薦你。他們非常需要一個吹篳篥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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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曉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