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平凹
三十一
長坪公路往西三十里，有著青云峽。峽上空常年云很低，呈靛色，翻騰滾動，但很少下雨，兩邊的紅沙崖上又多有洞窟�？h志上記載，傳說這里曾是仙人煉丹之地，而那些洞窟則是宋元時期當?shù)厣矫駷楸芊硕従拥�。洞窟分一間室的，兩間三間室的，里邊有炕，可以燒柴取暖，有浸水聚起的水窖，有灶房，煙從洞窟上方斜孔里出去。沒有廁所，小便在洞窟口尿，大便就排在蓖麻葉、桐樹葉上，畢了，捏起葉的四角摔出去。
青云峽和峽壁上的洞窟一直以訪古的旅游景點在推廣，不知什么時候起，旅游興了要講故事，重新講故事，青云峽竟被宣傳為有仕途青云直上之意，而洞窟又成了古時懸棺放置處。于是，制作了一具精美的木棺，取棺是官的諧音，再在木棺上鋪層木柴，取柴是財?shù)闹C音，編排了一套節(jié)目。節(jié)目是每日游客旺時表演，極具儀式感，先要設(shè)壇祭祀，宣讀禱文，幾十男女身著古裝，列隊舞蹈。不辨是哪個民族，也不論是哪個朝代，如此大紅大綠著，恣肆扭動著，就是表達他們與神的溝通和聯(lián)系。然后長號聲聲，鑼鼓火銃齊鳴，用滑輪繩索將木棺從峽壁下徐徐起升了，站在木棺上的人著紅袍紫冠，戴面具，唱著歌，騰挪跳躍，往下拋撒木柴。節(jié)目取名升官發(fā)財，參觀的游客就越來越多，以至于從長坪公路接續(xù)了一條大路到青云峽口，停車場有了，客棧有了，飯館酒店、山貨土產(chǎn)攤有了，也有了小偷和妓女。
多少年里，青云峽還是多靛色云，而每有表演，就有雨傾盆而下。這種現(xiàn)象，有說是火銃震動了云，有的說是節(jié)目應(yīng)靈，卻不免有觀看者在大雨中鳥獸散。好的是青云峽已經(jīng)為熱鬧景點，敗興的敗興而去，乘興的又乘興而來。
三十二
茶棚溝取名于溝里有家賣茶的。這家人姓許，賣了兩輩人的茶。其實那不是茶，是從山上采的一種叫貓眼翠的草，加上胎菊、甘草、決明子熬出的湯，生津止渴，祛濕利尿。到了第三輩，出了一位中醫(yī)，那一年老屋大梁上生出靈芝，茶是不賣了，給人看病，四十幾歲便聲名隆起，人稱許先生。
茶棚溝距溝外的三岔鎮(zhèn)三十里，鎮(zhèn)政府讓許先生去鎮(zhèn)上開鋪坐診，許先生不愿意去，村里人也不愿意許先生去。鎮(zhèn)上人甚至縣上人有疑難雜癥，都到茶棚溝村子來。來的人多了，村里二十戶每家都是客舍，村長就負責給患者掛號，分配著這家住兩個，那家住三個。
許先生到了六十歲不再親自上山采藥，這些人家的女人們經(jīng)營客舍，而男人們?nèi)闪怂庌r(nóng)，但也分工明確，有專門挖丹參、當歸、黃芪、茯苓的，有專門飼養(yǎng)飛鼠收五靈子的，有專門背了繩索在崖上采石斛、靈芝和獨葉草的。藥草挖采來了，賣給許先生。
許先生號脈是一絕，一搭手就能說出病在哪兒，病人拿出在縣醫(yī)院做過的儀器檢查單，和檢查的結(jié)果相同。病人說：你是神啊！許先生說：我摸了半天脈才知道你的病，儀器一照就清楚了。病人說：可我花了那么多錢在縣醫(yī)院沒治好呀，你救救我！許先生就對癥下藥，藥量都不大，一日一服，五服一療程。
病人在客舍住下，服藥三個療程或五個療程，大多是病好了，臨走時要給許先生磕頭。許先生說：病是三分之一不治也好，三分之一治了就好，三分之一治了也不好。不讓磕頭，可以去植一棵樹。
社會雜亂，難以做到出入無疾�；及┑娜嗽絹碓蕉�，那些發(fā)現(xiàn)就是晚期的，去了縣醫(yī)院甚至出山去了省醫(yī)院，凡是被告知回去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死馬要當活馬醫(yī)，就又到茶棚溝找許先生。許先生對這些病人都用一種藥，同時發(fā)給兩只塑料桶。服藥后，一只桶是盛了山泉水不停地喝，然后不停地在另一只桶里吐或者瀉。病人上吐下瀉得呼天搶地，或許就軟癱在床上奄奄一息，或許就眼睛發(fā)亮，臉上退了灰氣。能渡過了第一關(guān)，軟癱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再服一種藥，眼睛發(fā)亮、臉上退了灰氣的又再服另一種藥，差不多十個療程過后，該死的就死了，能活的就身輕體健。
縣上一位交通局局長來治療了三個療程，頭一療程結(jié)束，還批了款要擴建進溝的路，第三個療程沒完，人卻死了。局長的兒子認為許先生的瀉藥太猛，導(dǎo)致了父親去世，憤憤不平，向縣衛(wèi)生局上告，說是茶棚溝人發(fā)財致富，集體草菅人命。還附了一張當年死在茶棚溝十二個病人的明細表。縣衛(wèi)生局曾九次來人調(diào)查，八次被病人和病人家屬圍住村子不讓進。最后一次是進去了，經(jīng)過十天詳細查證，認為許先生醫(yī)療方案沒有問題，藥草沒有問題，所有人家的客舍也沒有問題。風波是過去了，茶棚溝又恢復(fù)了往常的景象。
又過了五年，村子前后已經(jīng)綠樹成林，林中百鳥鳴叫，春夏秋冬都有花開，許先生家大梁的靈芝也有了盆子大，而許先生自己卻病了。他病得不輕，但醫(yī)不自治，渾身疼痛不止，關(guān)關(guān)節(jié)節(jié)里猶如無數(shù)的蟲蟻在咬噬。六月初三入伏那天，許先生晚上吃過飯，對人說：把靈芝摘下來吧。大家以為摘下靈芝要炮制藥呀，許先生卻叫喚起村長，村長趕了來，他交給村長一個瓷罐兒，說：罐子里有錢，村口應(yīng)該搭個棚了，把靈芝就掛在棚里。到了半夜，三間老屋起了火，等人發(fā)現(xiàn)時火大得已不能救，整個屋頂塌了，四堵墻全部朝里倒下，許先生就死在了火里，埋在了墻土下。
許先生一死，帶走了病痛，帶走了委屈，帶走了醫(yī)術(shù)，也帶走了茶棚溝人的一部分。茶棚溝不再有病人來，所有的客舍全廢，沒有了收入。村長從瓷罐里取出了一萬元，這算他的積蓄，還有一個紙條，寫著祖?zhèn)鞯牟枧浞健?br style="margin: 0px; padding: 0px; text-indent: 2em; text-align: left;"/> 村口是新建了茶棚又開始賣茶，但過往的行人太少了，茶一直要賣到日落。這一天，村長在茶棚里看著日頭漸漸落去，忽然醒悟：日落日還在天上啊！開始重新謀劃起茶棚溝的未來。第二年冬季，茶棚溝聯(lián)合縣里一家制藥廠就生產(chǎn)出了健字牌的“茶棚沖劑”，在市場上銷售。
（未完待續(xù)）
編輯：曉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