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秀杰
我的婆家在南方。每次回婆家半個月,說是看望老人,倒讓二位老人為我們的吃喝拉撒睡要比平時更操勞,雖心有不忍,但看見他們欣喜地忙前忙后,身為人母的我,懂他們內(nèi)心的那種感受,便像回到了娘家,做起了女兒,安然享受兩位老人的厚待。
人都會老去的。七十多歲的婆婆勤快、儉省,除了睡覺,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勞作,我很心疼。因言語交流不暢,我只靜靜聽她說話,但我知道她一定感應到我的憐惜,所以才會滔滔不絕地訴說。在婆婆看來,我和她的心是相通的。
婆婆是大戶人家里的小姐。娘家很富有,但嫁過來家境有很大落差,她內(nèi)心是不情愿的,有許多話無法對人說。遠在幾千里外生活的我,偶爾才回去,回去又把那里當自己家,婆婆憋了很久的話算是找到了傾訴的人。好幾次,她邊說邊落淚,從她的敘述中,我捕捉到婆婆是憶起了她初嫁張家時日子的困苦、艱辛及不快,讓她最難過的是,公公又對她缺少關愛。也許人老了就難忘陳年所遭遇的舊事,那些經(jīng)歷讓她傷感難過都是印到了骨子里的,年歲久了,又一點點慰藉著孤獨的時光。我仔細感受時,只能用眼睛暖暖地看著她,用我的手輕輕拍拍她柔弱的肩,給其安慰……
我曾多次邀婆婆來西安,她不來,說她不能坐車,說暈車會要了她的命的。我們說什么都沒用,婆婆堅決不來。一直以來的心愿,我無法實現(xiàn),這讓我時常覺得如芒刺在背!
父母都漸漸地老去了。
因此,每年春節(jié),我只能回婆家;因此,我已有多年沒回娘家。其間父母來我這兒幫我兩年忙,回去兩年,我也沒時間回去看他們。有點空也就是過年,但每年都是回去看望婆婆……我不知怎樣做才能讓四位老人真正都感到幸?鞓!也許我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讓已沒有勞動能力的老人,不再為生活和生病的費用支出而擔憂。
收拾好東西,人還沒走出老屋,車還沒啟程,婆婆就再三拉著我說:過年回來呢,過年回來呢。一向言簡的老爺子今年也不?诘囟:過年回來,過年回來……
心底莫名地涌動了一股傷感:人老了都會如此嗎?面對遠行的兒女,既拉不住他們的手,也無法阻止他們奔波的腳步,一遍遍地說著: 過年一定要回來。與其說是叮囑的話,我想更多的是要兒女給他們年老孤寂的心一個溫暖的承諾,一年一盼,一盼一年的一份念想和活著的意義。
真的不敢想我們那年邁的父母親:是怎樣懷揣著過年幾天兒女歸來的歡喜和熱鬧,一點點來慰藉這日復一日三百六十五天的日落晨昏?!
我和夫君有四個老人,我倆私下常常自詡是孝順的:一年四季不同時,重大節(jié)日里都會給老人足夠的錢讓他們安度晚年,在經(jīng)濟上讓老人都沒有憂慮地生活。夫家的老人年長些,每年過年我的父母都支持我們回南方陪公婆過年。坦誠地說我也是有些怨艾的,回來前會惱氣一下,過后便也想通了。年邁的老人盼了一年,渴望見到兒子,不善言辭的夫君雖不和我吵,但回鄉(xiāng)看望一下父母親,睡一睡老屋的床鋪,吃一口母親做的飯菜,也足以讓他卸去一些在外打拼的勞碌,松弛一下在外勞心繃緊的神經(jīng)。
男人有時更像是一個內(nèi)心長不大的孩子,“男兒有淚不輕彈”說的都是讓他們應該表現(xiàn)出來的堅強和剛毅!而他有時的脆弱是需要女人呵護的,但母親給予的東西,作為愛人的我們是永遠都無法替代的。陪夫君每年回南方過年,有時在我的意念里更像是老人和老屋給予夫君一次次的修補和療養(yǎng)。
車啟動時,婆婆沒有出來送我們,我知道她還在為我早上又給她留下的錢心里過意不去,抑或在為我和她半開玩笑的說明年不回來過年的話而傷感……我不知道。
我很想對婆婆說,只要你們在,過年我就會回來的,一生的婆媳情緣不知道還能來來去去多久?人在這個世上活的就是一年年的期盼,有家有歸宿。
人去,仿佛是一個晚上或是一剎間。年近虎尾,大疫三年亦近尾末,未見婆婆近二年半,再見,她老人家,已陰陽兩隔。
接到小叔子的電話,從三千多里外趕回來,沒有溫軟的語言再說一聲“東子娘真好”了。
83歲的婆婆走了。一向身體硬朗的婆婆走了。
傍晚的連雨天里,她去看看小叔子在外做活回家了沒,被迎面駛來逆行的電動車撞倒在冰硬的鋼鐵護欄上,旋即又二次滑倒在冰涼濕冷的水泥地上,嚴重摔傷了后腦,搶救數(shù)日,婆婆還是走了。
我挑選了婆婆的幾件衣服想送給嬸嬸,這些衣物也是念想,可小姑子不讓,她說這邊的人比較忌諱。婆婆疊好的一柜柜衣物,都被清理了。家,徒留四壁,但感覺滿屋里都是婆婆的身影。
鎖上門,南方冬天的太陽要比北方刺目。
婆婆去了遠方。祈愿月亮常常爬上屋頂,照著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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