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戴相華 

當(dāng)?shù)谝豢|晨曦尚未完全驅(qū)散冬夜的薄紗，南鄭這座小城，便在一縷縷蒸騰的白霧中開始了它最初的呼吸。這霧氣，從自強(qiáng)路兩旁面皮店的蒸籠里氤氳而出，攜著稻米原生的甘香，漫過翠綠的香樟枝葉，與天際的霞光靜悄交融。這極像人間煙火與破曉晨光的一場靜默對話，以素淡的氣韻，為嶄新的一天點(diǎn)亮了初始的光明。

“老板，來碗熱面皮，少辣椒，不要蒜。”女子的聲音清凌凌地落入店內(nèi)�！昂谩�—嘞——！”老板娘應(yīng)聲揭籠，濃郁的米香與熱氣噴薄而出；她提起籠布反手一扣，一張晶瑩剔薄的面皮便完整地鋪在案板上。切、抓、撒、澆——很快，一碗當(dāng)?shù)厝艘暈閱拘盐独俚臒崦嫫�，便端至客人面前。這不僅是一份早餐的交付，更像是一場晨間的儀式：人們的一天，就在那縷縷升騰的熱氣中，正式開啟。

這條不足二百米的自強(qiáng)路，系我在小城生活二十余年的坐標(biāo)原點(diǎn)。這些生長在街巷褶皺里的面皮店，乃這條街巷恒久的風(fēng)景。它們多是夫妻店，招牌樸素得只剩下姓氏：李家面皮、王家涼皮、張家米皮……每一個招牌背后，是一個家庭用日夜堅守寫就的生活史詩。

我常去的那家，女人是門面，嗓音清脆，記憶力驚人：哪怕只來過一次的顧客，她都能清晰記著對方的口味偏好；在早高峰的洶涌人潮里，她的大腦仿佛自帶排序系統(tǒng)，誰先誰后，諸般要求，井然有序，指揮若定。男人則是沉穩(wěn)的根基，低頭做事，沉默寡言，無論三伏酷暑還是數(shù)九寒天，身影始終如磐石般穩(wěn)定。他們之間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便心領(lǐng)神會，配合如一場演練了千百遍的協(xié)奏。這份默契，讓每一碗面皮，都浸染了“家”的溫暖與味道。

當(dāng)然，自強(qiáng)路的豐富，遠(yuǎn)非幾家面皮店可以概括。當(dāng)清晨的喧囂稍稍退去，它更多的維度便開始顯露真容：從炒菜、火鍋的酣暢淋漓，到新式茶飲的清新時尚，再到麻辣米線、麻椒雞、肉夾饃、雞公煲等小吃所展現(xiàn)的萬種風(fēng)情，儼然一部微縮的平民美食譜系。此外，更有生活超市、窗簾鋪、打印部和藥店等店鋪依次排開，鋪展出一幅自給自足、令人心安的煙火圖景。

冬日的暖陽升上中天，將香樟枝葉釀成滿目碎金。放學(xué)的孩童如雀群般掠過巷口，下班的大人在樹下駐足寒暄。光影斑駁，為每一道悠然的身影鍍上時光的柔邊�？諝庵校�炒菜館的鍋氣、火鍋店的辛香、茶飲店的甜暖、打印店的墨韻，一道匯成小城午間深長的呼吸。那漫溢的氣息，不爭不搶，仿若在為生活這首長詩，標(biāo)注著恬淡與安詳?shù)捻嵞_。

到了傍晚，華燈初上，更具煙火氣的夜市隨之登場。鹵味案準(zhǔn)時支起，散逸著誘人的醬香；燒烤攤前青煙裊裊，裹著孜然與辣面的濃香；烤爐上火光躍動，脆皮腸滋滋作響；灶臺邊鍋鏟碰撞，敲出鏗鏘的節(jié)奏——諸般味道與聲音交織共鳴，演繹出夜之序曲。人們?nèi)�三兩兩來到這里，卸下一日的疲憊，用一頓不拘小節(jié)的夜宵，慰藉自己的身體與靈魂。因此，自強(qiáng)路常年如同一條充滿活力的動脈，從早至晚，人流不息，是這座小城煙火氣息最恒常的所在。

若說自強(qiáng)路是生活的前臺，那么拐入漢山路，便步入了生活的倉庫。在這兒，高大的梧桐取代了香樟，落葉翩躚間，兩旁的店鋪與攤位林立，所釀的煙火氣撲面而來：蔥花餅的焦香、鹵烤攤的醇厚、豆腐腦的甜潤，與釀酒坊的微醺、炒貨的暖香交織碰撞；其間點(diǎn)綴著鹽菜的咸鮮、調(diào)料鋪的復(fù)合氣息與水果的清甜。而生鮮肉鋪、糧油雜貨乃至彩票站、美容店與裁縫鋪，所有這些生活的必需與瑣碎都鑲嵌其中，一切渾然天成，毫不違和。這里不僅打點(diǎn)著生活的具體形態(tài)，也縫補(bǔ)著歲月的可見肌理。

有時，為換口味，也為了推開另一扇生活之窗，我會來這里用早餐，再順手買些日常用品帶回家。偶爾，也會在彩票站駐足，花十元錢買幾注“萬一”的夢想——不過，多數(shù)時候，這份微小的投入?yún)R入了公益的長河。

而煙火氣最濃烈、最生動處，當(dāng)屬漢山路以東——馬家坪的無名菜市。準(zhǔn)確地說，是一個室內(nèi)菜場外部自然形成的一條L形街市。每日清晨，近郊的鄉(xiāng)民便會帶著剛從田間采收的物產(chǎn)，匯聚于這條充滿活力的小街。晨光熹微中，掛著露珠的青翠白菜、沾著泥土的潔白蓮藕、水靈的蘿卜與鮮嫩的青筍依次排開；路邊還有一堆堆象征著豐足與耐儲存的南瓜、土豆、紅薯、山藥，以及秋冬季節(jié)特有的拐棗、柿子、板栗、獼猴桃……紅的、白的、黃的、褐色的，色彩艷麗，香味悠長，每一樣都煥發(fā)著動人的生機(jī)，無聲地訴說著季節(jié)的慷慨。

除了蔬菜，河塘溝渠的小魚小蝦也來湊熱鬧：小魚銀鱗閃爍，嘴巴一張一合；小蝦活蹦亂跳，濺起晶瑩水花。

街邊一側(cè)，還分布著牛肉鋪、羊肉攤、米酒坊，以及售賣包子、饅頭、花卷和機(jī)制面皮的攤點(diǎn)。

從清晨鳥鳴初起，市聲便如潮水般涌起，直至日暮方漸趨平息。其間，熟人的親切招呼、小販的嘹亮吆喝、買賣雙方的機(jī)智議價，種種聲音匯成一片，譜成一曲生趣盎然的市井交響。

空氣中飄蕩著各種香氣：菜蔬的鮮香、包子的面香、酒曲的醇香、鮮肉的脂香……倘若在春天，還能在某個轉(zhuǎn)角，聞到農(nóng)婦籃子里梔子、玉蘭那清冽襲人的花香。這些香氣，都是小街贈予往來人們的額外禮物。

這里交易的，不僅是蔬菜，更有人與人之間的溫情。一位賣菜的大媽在小伙買完菜后，不由分說地塞去一把小青菜：“自家種的，拿回家燒湯�！币娦』镆�掏錢，她連連擺手：“送你啦，不用付�！边@不著痕跡的善意，如涓涓暖流，在寒冷的清晨緩緩流淌。另一邊，一位頭發(fā)花白的老奶奶蹲在菜攤前，對意欲買菜的年輕女子柔聲解釋：“閨女，給我現(xiàn)錢吧，我這兒用不了微信�！迸�子愣了一下，趕忙在全身上下翻找，好不容易掏出幾張皺褶的現(xiàn)金。若遇上實在沒帶錢的，旁邊固定攤位的大叔便會探過頭，爽快解圍：“沒事，你把錢掃給我，我付給老人家！”老奶奶一聽，渾濁的眼睛頓時透出光亮，投去滿是感激的微笑……我采買時，屢見這般溫馨互助的場景，亦多次受其感染，成為這善意接力的一環(huán)。于是，便常提醒自己：上街轉(zhuǎn)悠，記得多備些零錢。

這個充滿溫度的市集，讓我深信，那份流轉(zhuǎn)于方寸之間的暖意，遠(yuǎn)比交易本身更為動人。

這條小街，更是一座開放的“生活學(xué)院”。賣豬肉的中年男子會一邊剁骨，一邊教人如何辨別新鮮肉，看色澤、按彈性；賣蓮菜的靈巧村姑會拿起兩節(jié)藕，對比著講解七孔藕的糯與九孔藕的脆；賣蘿卜的憨厚大叔會大聲提醒熟客：“別挑那個最大的，當(dāng)心是空心的！看葉子，掂分量”；賣豆豉的能干大姐會向顧客科普制作腌菜的秘訣，放多少鹽、辣子，何時封壇……

四季在這濃密的煙火氣中更迭——春光里，竹籃里盛著沾滿黃泥的薺菜，攜著田野最初的清香；盛夏時，碧翠的菜蔬與五彩的瓜果交相輝映，散發(fā)著陽光釀就的甜香；秋風(fēng)起，菜薹身披霜色，在巷口舞動著一抹清甜；冬寒中，菠菜葉緣凝結(jié)著銀白的冰花，鮮嫩得能掐出水來。這一切，既是自然時序慷慨的饋贈，也凝結(jié)著農(nóng)人的汗水與智慧。

我由衷地喜愛這條街的氛圍——市井、鮮活、不加矯飾。每次到來，總覺看不盡，也不愿離去。它予人一種最原始的欣喜，源于那豐盛的物產(chǎn)與斑斕的色彩；也讓我想起孩提時河畔被陽光焙暖的青草氣息，盛夏池塘中荷花的清遠(yuǎn)芬芳，乃至中學(xué)時代老街里饅頭出籠的麥香、包子餡中混著油脂的蔥香——這條小街，好像一條光陰的紐帶，串聯(lián)起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嗅覺記憶。

穿行于此，腳踩堅實的土地，鼻嗅混合的香氣，指尖觸過帶露的葉瓣，耳畔回蕩質(zhì)樸的鄉(xiāng)音——你會忽然發(fā)覺，這豐滿而溫?zé)岬囊磺�，正是生活最本真的樣貌。沉浸其中，渾然不覺間，心靈已被悄然治愈。隨即豁然開朗：原來人間至味，就藏在這一粥一飯的清歡里；所謂生活真諦，正寓于這煙火人情的交融中。

自強(qiáng)路、漢山路與馬家坪，幾條街巷縱橫相連，市聲鼎沸，生機(jī)勃勃。它們以生活為筆，煙火為墨，共同勾勒出一幅流動的、現(xiàn)代版的《清明上河圖》——尋常巷陌間，活色生香的煙火人間觸手可及。

年歲漸長，方才徹悟：一個真正宜居的城市，其魅力絕非僅在于繁華與時尚，更在于那充溢于街巷深處、可觸摸可品味的生活氣息。在那些吃慣了的早餐鋪子里，在那沾著泥土的時令菜蔬上，在那溫潤親切的方言鄉(xiāng)音中，藏著一個城市最真實的靈魂，安放著無數(shù)人潛藏的鄉(xiāng)愁。

夜?jié)u深，面皮店、炒面鋪與鹵味攤的燈火依舊亮著，是為晚歸人接住疲憊的港灣。徜徉在這深邃的煙火人間，一個念頭驀然澄澈：幸福，非那縹緲的遠(yuǎn)方星火，實為時間予你的恰好饋贈——是為你留著的一束光，一碗熨帖的面皮。

這一切，便是生活最溫柔的注腳，好似在輕輕訴說：“人間值得。”

編輯：西亮           責(zé)編：小航           終審：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