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聲聲
文/安云鵬
“布谷——布谷——”
當布谷鳥清亮又充滿靈性的鳴唱漫過北方鄉(xiāng)野,各處的花兒開得愈發(fā)燦爛,田間灌滿了漿的麥穗一天天變黃,枝頭青澀的杏果也漸漸熟透,黃里透紅,清香誘人,引得路人口舌生津,頻頻垂涎。
布谷鳥是春來秋往的候鳥。每年立夏節(jié)氣過后,它們就會從南方奔赴物產豐饒的北方,覓食繁衍,安然度夏;等到秋涼時節(jié),又重返溫潤的南方過冬。關中人聽到布谷鳥聲聲“算黃算割”,就像接到了麥熟開鐮的號令,家家戶戶都開始磨鐮刀、買草繩,修整擱置了大半年的三輪車。在經濟狀況異常困難的年月,家家戶戶全靠糧食維系溫飽,如果麥子不能及時收割,熟透的麥粒就會脫落在地里,還會耽誤玉米等下茬作物的播種時機。每到三夏龍口奪食的緊要關頭,哪怕是深閨中的繡女,也要下田勞作,所有人都全力以赴——把麥子割下來,拉回村里,在麥場堆成垛,先用碌碡碾軋脫粒,后來換成了脫粒機,脫完粒再曬干入倉,夏收才算結束。
可我們這群孩子的心思,全然不在大人的農忙上,只盼著聽到布谷聲,開啟一年里最歡快的時光。我們尋來竹篩,用木棍支起篩沿,系上長繩,再在篩下撒幾粒麥子,引誘麻雀來吃。我們躲在虛掩的門后,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見麻雀鉆到篩下啄食,就猛地拽緊繩索,竹篩“啪”地落下,受驚的麻雀撲扇著翅膀卻怎么也逃不出來。小伙伴們趕忙拿來舊衣物蒙住篩子,小心翼翼伸手探進去,欣喜地大喊“逮住了、逮住了”。隨后找來棉線系住雀腿,任由小雀兒啼鳴撲騰,我們的嬉鬧呼聲響徹整個小院。等鬧騰夠了就把麻雀放走,轉天又樂此不疲地重復這套玩法。
玩得盡興時,村莊上空會忽然傳來大人的呼喊,催促自家孩子回去拾麥割草、喂養(yǎng)家畜。小伙伴們正玩得興起,只當沒聽見,直到遠遠望見拿著掃帚找來的母親,才慌忙四散跑開。大家匆匆回家扛起竹籠、拿起小鏟,一眨眼就分散在了田間阡陌上。蔚藍的長空中,“算黃算割”的婉轉啼鳴悠悠回蕩,仿佛也融入了我們這場熱熱鬧鬧的嬉戲里。
印象里,布谷鳥總是邊飛邊叫,因為人們總在初夏豐收時節(jié)聽到它們的鳴唱,鄉(xiāng)鄰們便把布谷鳥當作吉祥鳥。布谷鳥的叫聲,也被人們演繹出了各種說法!安脊炔伙w走,夏糧總會有!蹦赣H說這話時,臉上滿是幸福的神色。
麥子歸倉之后,田畔邊堆起了一座座厚實的麥草垛,玉米也已經播種下地,只等著一場甘霖滋潤。夏日多急驟的雷陣雨,來得急,去得也快。每逢下雨,大人都在家歇息解乏,我們三五好友約好,悄悄溜到麥草垛旁,做專屬于我們的“小創(chuàng)收”。幾個人扒開垛底的麥草,再輕輕抖落,小心翼翼撿拾散落在草里的麥粒,收進書包或是兜在衣襟里,妥帖藏好,還再三叮囑彼此,千萬別被大人發(fā)現(xiàn)收走。等到天晴,我們就悄悄把混著麥草屑的麥粒攤開晾曬。傍晚起風的時候,伙伴們又悄悄聚在一起,抬手揚麥,借風揚去草屑雜質;要是沒風,我們就趴在地上吹氣,仔仔細細收拾好這些來之不易的麥粒。等到街巷里忽然傳來悠長的叫賣聲:“換西紅柿嘍,換西瓜嘍——”盼了好多天的我們瞬間來了精神,不約而同湊在一起小聲商量,攢下的麥粒不夠換西瓜,只能換西紅柿。我們找了僻靜處跟商販軟磨硬泡,終于換到幾個鮮紅的西紅柿,接著就躲進村邊閑置的磚窯里,圍坐在一起分享這份勞動換來的果實。一口酸甜下肚,歡聲笑語混著果香慢慢散開。磚窯上空,布谷聲聲啼鳴,仿佛正把我們撿拾麥粒、偷換鮮果解饞的趣事,輕輕說給整個村落聽。
“布谷——布谷——”
歲歲年年,這熟悉高亢的叫聲從未變過,它像銜著使命,風雨兼程,在我聽來,始終是一首美妙動聽的豐收進行曲。
編輯: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