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馬馳騁》 角落里的星火《戰(zhàn)馬馳騁》問世要比《地球的紅飄帶》早整整二十年,比起后者的熱鬧,前者卻被無情遺棄在歷史的一角。
圖1 沈堯伊受到特別的推重,是在他的長篇連環(huán)畫《地球的紅飄帶》陸續(xù)出版之后。評家大多許之為“忠誠、堅定、癡迷的紅色革命主旋律畫家”,謂《地球的紅飄帶》是中國“黑白藝術的高峰”,甚至是“中國連環(huán)畫最后一部經典”。有資料顯示,這套連環(huán)畫共獲得十項國家級獎項,真可謂“冠冕之盛,當時莫與比焉”。
圖2 這冊《戰(zhàn)馬馳騁》,是人民美術出版社一九七三年八月一版三印的六十四開本。其文字腳本是周東愛根據郭戈的同名小說改編的,主要描述“新戰(zhàn)士”陳虎克服種種困難,將性烈如火的“新軍馬”訓練成出色戰(zhàn)馬的故事。與彼時的主流不同,故事中并未出現階級敵人和落后分子。據說,當年八一電影制片廠曾擬將這篇小說改編攝制成電影,但終于胎死腹中。
圖3 按照當時的創(chuàng)作機制來推斷,沈堯伊創(chuàng)作這部連環(huán)畫,似乎應該屬于“上級”分配的任務,然而這并不意味著他是被動的,更不能說這部連環(huán)畫是應景之作。通觀全書五十四幅畫面,雖然也帶有一定的時代印記,但畫家于握管之初,似乎早已將自家的畫意心境隱藏其中了。
圖4 先是血氣方剛的新戰(zhàn)士初遇桀驁不馴的新戰(zhàn)馬,火星四濺,青鬃馬給陳虎以“下馬威”,陳虎還諸“殺威棒”,畫面激情沛然,折射出一種陽剛、血性的氣質(圖1至3);繼之,陳虎予青鬃馬以特殊照料和訓練,二者之間形同袍澤,此時的青鬃馬竟也沉靜似海、優(yōu)雅如王,畫面營造的是雙方互相尊重、信任友善的氣氛(圖4、5);最引人入勝的,要算二者高度默契之后在實彈演習中的出擊,表現這一段落的畫面凡十幅,畫家突然揮灑筆墨,連續(xù)用九幅畫面,猶如電影般快速閃放馳騁沙場的情境,傳遞出一往無前的氣勢和高度協(xié)調的美感(圖6至9)。
圖5 整個故事一波三折,畫面氣象開闊。我隱隱地感到,畫家或許是要提示我們,在馬已被人類役使數千年后的今天,人們或許還沒有真正學會理解、尊重這種具有優(yōu)異品質的生靈?倘若再聯(lián)系到馬的有關寓意和傳說,聯(lián)想到彼時大批杰出人才的遭際,則不妨將這戔戔小冊,視為沈堯伊寄托情思、一抒懷抱的載體了。這或有過度解讀的嫌疑,畫家們創(chuàng)作時的縹緲思緒,有時也的確像羚羊掛角般無跡可尋。不過,我仍想以此來對照“忠誠、堅定、癡迷的紅色革命主旋律畫家”之說,進一步理解沈堯伊的創(chuàng)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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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 星轉斗移,多少年過去了,其中的不少畫面仍然閉目能夠望著,凝神亦復想見,一個重要緣故,想來還是因為畫家獨特的藝術語言在起作用。沈堯伊是版畫科班出身,兼具深厚的西畫功底,揆之常理,他似乎應該選擇自己所擅長的表現方法。然而我們看到,《戰(zhàn)馬馳騁》既非版畫亦非油畫,而是中國連環(huán)畫傳統(tǒng)意義上的白描。不過,這種白描不是單純的線描,而是將西畫中的透視和黑、白、灰等調子引入其中,通過線條的粗細變化和大塊黑白對比,重在表現對象的立體感和光影效果,以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力(圖10、11)。這方面,楊逸麟、董辰生、王懷琪、雷德祖等人,都是高手。然而仔細分辨,沈堯伊的畫法似乎還是與這幾位有所不同。他不僅使用了上述技法,而且也大量使用毛筆的中鋒、側鋒、逆鋒,不僅有塊和線,且不乏勾、勒、皴、擦、點的筆韻,使畫面層次更加豐富,技術含量更高,不僅有版畫、油畫的效果,也同時兼具國畫的韻味(圖1)。
圖10
圖11
圖12 還有必要指出,《戰(zhàn)馬馳騁》的主要看點應該是馬,沈堯伊果真便把更多的筆墨揮霍于馬的身上,他筆下的馬當真是威武瀟灑、豪氣橫溢,其靜、臥、沖、跨、奔、閃等等無窮神態(tài),他均能酣暢淋漓地予以表現(圖4、圖6至9)。待要回頭細考之時,則又似無太多授受淵源,而竟也能遍壓同儕,幾與徐悲鴻爭席。而且,我發(fā)覺沈堯伊畫馬,筆端似鐫有特殊的情感印痕,反復將青鬃馬的形象人格化(圖2、4、5、圖10至12)、動態(tài)化(圖1、3、圖6至9),透露出他對馬所特具的忠誠、果敢、英勇、豪邁等優(yōu)異品質的虔敬心理。由此,沈堯伊能夠以自己的專長平衡多種藝術技巧,終于找到一種既與內容契合,又易于引起讀者共鳴,同時也最能體現其個性和氣質的藝術語言。此外,《戰(zhàn)馬馳騁》多取中、遠景構圖,這是否為了避開當時“高、大、全”的定式而采取的一種策略,就不得而知了。
《戰(zhàn)馬馳騁》 原著:郭戈 文字:周東愛 繪畫:沈堯伊 人民美術出版社1973年8月 六十四開 《地球的紅飄帶》敷衍黑白二色,攝物精魂而能顯版畫之勝,沈堯伊的確身懷絕技;然則,《戰(zhàn)馬馳騁》不也早已顯露出這種筆致了么,不也是《地球的紅飄帶》的創(chuàng)作準備么,何況又遠遠不止于此。在我看來,從來就沒有什么橫空出世的“主旋律畫家”,也不存在一蹴而就的“高峰”,那種割裂歷史的“冠冕”不僅誤導讀者,也極易毀掉一個畫家。好在,沈堯伊是理智的,《地球的紅飄帶》之后的《長征·1936》三部曲便是一個極好的證明。 倘若一定要比較二者的話,則不妨認為,《戰(zhàn)馬馳騁》和《地球的紅飄帶》各具勝場,難分軒輊,其原因就在于它們都有一種最適于表現主題的藝術語言;而獨特的胸次、情懷和思致,乃是找到這種藝術語言的關鍵所在!拔摇笔之嫛拔摇毙,處處有“我”在,其實才真正是沈堯伊先生的“絕技”。 編輯:職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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