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宏濤

毛澤東不僅是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思想家，而且是杰出的詩人和書法家。

1999年，《中國書法》雜志組織群眾和專家無記名投票，評選了“二十世紀十大杰出書法家”，毛澤東名列其中。

毛澤東從青少年時代起就酷愛書法。在他六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詩詞和書法是他最大的業(yè)余愛好。無論是戎馬倥傯的戰(zhàn)爭年代，還是日理萬機的建設時期，他都樂此不疲，陶醉期間。

本文從以下八個方面：一、少年時期書法 ； 二 、 湖南師范時期；   三 、革命戰(zhàn)爭年代  ；四 、新中國成立以后；五、毛澤東與《蘭亭序》及“蘭亭論辯”；六、毛澤東鉆研懷素《自敘帖》及其他字帖；七、《光明日報》毛澤東題寫報頭的“故事”；八、毛澤東論書法及部分書法作品，講述毛澤東學習書法的經(jīng)歷、以及與書法相關(guān)的故事�？梢哉f毛澤東的一生對書法孜孜以求，從中探究“毛體”書法的歷史淵源。 正如古人所說：“書，如也。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曰如其人而已。”毛澤東書法在“術(shù)”的學習追求，從小從歐體、魏碑、顏體、直到二王、懷素，技進乎道，毛澤東書法來自于深厚的學養(yǎng)和開闊的胸襟、勇往無前的氣勢。         

毛澤東的書法特別是草書、大草被稱為“毛體”，戛戛獨造，為中國書法美學提供了新的“樣式”。一直受到廣大群眾的喜愛，書法界的高度評價，并且一直有人學習和追隨。簡單地說，毛澤東的書法作品于豪放中兼婉約，于剛健中寓嫵媚，于雄強中顯柔情，于粗獷中見纖巧。用書法美學的專業(yè)術(shù)語，毛澤東的書法作品創(chuàng)造了集崇高、雄健、豪放、險絕、飄逸于一身的美學形象。 

 一、少年時期書法

毛澤東從兩歲開始直至1901年秋天，是在外婆家堂佳閣度過的。

毛澤東成為八舅文正瑩私塾里的旁聽生，文正瑩成了他的啟蒙老師。在旁聽過程中，毛澤東把《三字經(jīng)》《百家姓》等課文背下來了，八舅非常高興，親昵地稱他“小小讀書郎”。尤其令八舅意外的是，毛澤東竟然能脫手寫字。脫手寫字就是臨帖，將字帖置于案前，觀察字的形態(tài)、筆畫、結(jié)構(gòu)，再用筆臨寫。比傳統(tǒng)初學書法的描紅更進了一步，是學習書法很重要的階段。對于只有三四歲的毛澤東來說是很不容易的成績。

1902年春天，毛澤東來到韶山?jīng)_南岸私塾，拜鄒春培為師。在南岸私塾，除了讀儒家經(jīng)典外，寫毛筆字也是一個重要的課程。過去學毛筆字都是從描紅開始。毛澤東不以為然，他的倔強和反叛的性格在學習毛筆字這件事情已經(jīng)初露端倪。鄒先生讓大家填“紅蒙字”，毛澤東不肯，因為他在八舅哪里已經(jīng)可以脫手寫字了。

毛澤東說：“春培阿公，我不喜歡填紅蒙字，我喜歡自己寫。”

春培阿公很不高興，就訓斥道：“石三伢子（毛澤東的乳名），學習寫字，都是從填紅蒙字開始，怎么你就要放手寫？路還沒有走穩(wěn)，就要學著跑，是要摔跟頭的。”

1904年秋，毛澤東在關(guān)公橋私塾，拜毛詠熏為師。1905年春又轉(zhuǎn)入橋頭灣私塾，從師周少希。

毛澤東的書法在兩位先生的指導下，有了進一步的提高。毛詠熏的書法在韶山?jīng)_一帶也堪稱了得。鄉(xiāng)間的婚喪嫁娶，鄉(xiāng)親經(jīng)常找他代為筆墨之事。這個時期，毛澤東主要學習的是“歐體”即歐陽詢。歐陽詢?yōu)樘瞥酢八拇蠹摇敝�一，“歐體”筆力險勁，法度森嚴。平正中見險絕、嚴謹中顯飄逸。截止目前，沒有見到毛澤東這個時期的書法作品�？梢酝葡耄�毛澤東的書法應該奠定了平穩(wěn)險絕的基礎(chǔ)。

1906年秋天，毛澤東來到井灣里私塾，先生是本家兄弟毛宇居。澤東向“韶山一支筆”毛宇居學習書法，主要是唐楷，以“歐體”為主。

1919年10月，毛澤東母親文素勤（文七妹）病逝，毛宇居協(xié)助料理后事。毛澤東寫下了情真意切的《祭母文》和兩幅挽聯(lián)。毛宇居將《祭母文》收藏保存了30年，新中國成立后交給了政府。

1919年10月，毛澤東母親病逝，他從長沙回家奔喪，含淚撰寫了《祭母文》，這是表兄文運昌的抄件。

大革命失敗后，毛澤東家中十分為毛澤東擔心，把毛澤東的一些文字資料焚毀。毛宇居從火堆中搶出了毛澤東在湖南第一師范讀書時的聽課筆記《講堂錄》和《倫理學原理》一萬兩千余字的批語，并冒險保存30多年。這些資料是毛澤東早年珍貴的文稿。

1940年，毛宇居等人在家鄉(xiāng)第四次修訂韶山毛氏族譜，他以極大的勇氣稱贊毛澤東：閎中肆外，國爾忘家。

1952年冬，毛宇居受韶山鄉(xiāng)政府委托，請毛澤東為家鄉(xiāng)新辦的東山學校起名、題寫校牌。

1958年，湘潭縣委想創(chuàng)辦湘潭大學，委托毛宇居進京，請毛澤東題寫校名。

1909年秋，毛澤東來到烏龜井私塾，毛簡臣與兒子毛岱鐘為塾師。

毛簡臣擅長書法，是韶山比較有名的書法高手。韶山有一座引鳳亭，引鳳亭重修的時候，亭上懸掛的那塊大匾上“引鳳亭”三個大字，就是毛簡臣題寫的，毛澤東在這里不可能不受毛簡臣書法的影響。

毛麓鐘是毛澤東的最后一個塾師，他是韶山?jīng)_毛氏家族中唯一的長沙府學秀才。

據(jù)毛宇居撰《毛麓鐘公傳》：“（毛麓鐘）讀書常手不釋卷，與名人篇什精粹處常用蠅頭小楷記錄之。遜清以科舉取士，叔父（指毛麓鐘）于各經(jīng)史無不揣摩純熟，詩賦尤極典麗，每試輒貫其曹。光緒壬辰例應歲考，經(jīng)楊學使甄拔入郡庠，吾族中以茂才見稱者，僅叔父一人。”

毛麓鐘這種求學精神、治學方法潛移默化到毛澤東身上，毛澤東一生醉心讀書，常常手不釋卷，讀書時也喜歡作批注。毛麓鐘把他珍藏的《毛氏族譜》讓毛澤東閱讀，用毛氏先人的偉大人物和不凡成就激勵毛澤東。毛麓鐘在詩詞歌賦方面有很深的造詣，在這方面對毛澤東進行了嚴格的訓練。

毛澤東寫給文運昌的還書便條，正是這個時期的作品。行楷兼具的字略顯狹長，中宮緊收，體勢清勁。

1910年秋，毛澤東來到湘鄉(xiāng)縣立東山高等小學堂。他是從表兄文運昌和王季范那里知道這所學校的，聽說這所學校不太注重經(jīng)書，學的都是從西方引進的新學科，教學方法也很新穎。

離家時，毛澤東抄寫了一首詩留給父親：“孩兒立志出鄉(xiāng)關(guān)，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表達了一心向?qū)W和志在四方的決心。

東山高等小學堂堂長李元甫給毛澤東出了個《言志》的作文題目，李元甫讀了毛澤東《言志》的作文，向先生們宣布：“今天發(fā)現(xiàn)了一位建國的棟梁材。”

毛澤東在這所學校很有長進，寫得一手好文章。他的《言志》《宋襄公論》《救國圖存論》等文章被老師交口稱贊，老師做了這樣的評語：視似君身有仙骨，寰觀氣宇，似黃河流水，一瀉千里。并讓全班傳觀。

這時，毛澤東并不反對君主制度，只是反對君主專制，而贊成君主立憲，希望康有為、梁啟超的維新派進行改革，他崇拜“康梁”。

毛澤東的作文常常被老師推薦給學生“傳觀”，可以推斷，毛澤東不會放棄書法的修煉，一定會有所進益。

1911年春，毛澤東考入湘鄉(xiāng)駐省中學堂。 一天，一位革命黨人到湘鄉(xiāng)駐省中學堂發(fā)表激烈的演講吧，報告武昌新軍起義，辛亥革命爆發(fā)，號召建立民國，四五天后，毛澤東決心投筆從戎。10月22日，長沙發(fā)生起義，湖南宣告對清政府獨立。月底，毛澤東參加長沙的起義軍新軍二十五混成旅五十標第一營左隊，當一名列兵。在軍隊除了接受軍事訓練外，毛澤東非常重視研究時事和社會問題，每月餉銀大多用于購買報紙，貪讀不厭。    

1912年6月，湖南全省高等中學舉行了一次作文比賽，毛澤東以《商鞅徙木立信論》奪得比賽第一名。

國文教員柳潛閱后，給該文100分，并在上方寫了“傳觀”二字，給這篇600字的文章作了七條眉批和文末總評計150字。文章“實切社會立論，落墨大方，恰似報筆，而義法骎骎入古”。又稱贊道：“有法律知識，具哲學思想，借題發(fā)揮，純以唱嘆之筆出之，是為壓題法，至推論商君之法為從來未有之大政策，言之鑿鑿，絕無浮煙漲墨繞其筆端，是有功于社會文字。”并寫道：“歷觀生作，練成一色文字，自是偉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

1912年7月，毛澤東離開湖南全省高等中學后，寄居在長沙城新安巷湘鄉(xiāng)會館，開始了在湖南省立圖書館的自學生活。

在湖南省立圖書館，毛澤東讀了許多反映18、19世紀西方資產(chǎn)階級民主主義思想和科學成就的社會科學、自然科學的代表作。如達爾文的關(guān)于物種起源的書、亞當﹒斯密的《原富》、赫胥黎的《天演論》、約翰﹒穆勒《穆勒名學》、斯賓塞爾的《群學肆言》、孟德斯鳩的《法意》、盧梭《民約論》等，可以說相當集中地接受了一次較為系統(tǒng)的西方近代思想的啟蒙教育。

毛澤東早期學書法，應該是從歐陽詢開始的，特別是《九成宮醴泉銘》。對照毛澤東早期的墨跡如《還書便條》《講堂錄》《離騷》《商鞅徙木立信論》等，有楷有行、行楷相間，與歐陽詢 《九成宮醴泉銘》《張翰思鱸帖》的用筆、結(jié)體一脈相承。

二 、湖南師范時期

1913年秋，毛澤東考入湖南省第四師范學校，徐特立為其老師，徐特立成為毛澤東在一師（四師后來并入一師）關(guān)系最為親密的老師之一。

徐特立結(jié)合自己長期積累的“讀書以少為主，以徹底消化為主”的經(jīng)驗，提出了“不動筆墨不讀書”的讀書之法，對毛澤東產(chǎn)生了影響。

從一師時期起，毛澤東養(yǎng)成了“手中無筆不讀書”的良好習慣。從中南海毛澤東故居保存的他大量閱讀過的書籍上，隨處都可以看到他的圈圈點點，朱墨紛呈的斑斑筆跡。毛澤東親筆批注的書籍及批注的文字，是毛澤東思想寶庫中的一份極其寶貴的遺產(chǎn)。

后來徐特立也參加了革命，當人們提起他曾是毛澤東的先生時，他真誠地說：“從前我在湖南第一師范教過書，當過毛主席的先生，那是真的，那只是一日之師。而毛主席是我終身之師----是他帶我這個老朽走上了革命道路。毛澤東同志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是很多的，特別是他精通馬列主義理論，善于運用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解決中國革命的實際問題。此外在政治、軍事、經(jīng)濟、歷史、文學各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詣。他的知識是多方面的，非常淵博。他最大的特點就是理論聯(lián)系實際，實事求是的原則，不自以為是。”

1937年2月1日，是徐特立60歲生日，毛澤東給徐特立寫了一封情意真摯的信。

1937年1月30日在延安 毛澤東寫給徐特立的信（部分）

袁吉六先生，是湖南省保靖縣的一位舉人，在第一師范教書多年，寫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古文。毛主席在學生時代，練就了一手好文章，毛澤東說：“我能寫古文，頗得力于袁吉六先生”。

毛澤東喜歡國文和與之相關(guān)的歷史、地理，在這些科目上花的力氣，下的功夫最多。毛澤東喜歡詩詞，喜歡書法，他的“蘭亭體”聞名全校。

書猶如藥，善讀可以醫(yī)愚。袁吉六說，讀書一要博，二要精。博，就是泛讀各類書籍；精，就是重點研讀書中精品。讀書要力求三到：心到、眼到、口到。惟其這樣，才能日新，月進，歲益。袁吉六給毛澤東開列了一份“必讀之書”清單。

1952年，袁吉六家鄉(xiāng)的有關(guān)部門和親朋好友，給他修葺墳墓，毛澤東題寫了墓碑。

毛澤東的書法曾得益于他的一位老師孫俍工。孫俍工是長沙第一師范的老師，很有才學。他教的課程是《語言學》《文字學》《中國文學概論》《古文選讀》等，孫俍工書法也不錯。

一次，毛澤東來到孫俍工的書房，看到對面墻上掛著孫俍工臨的王羲之《蘭亭序》，另一邊掛著兩首論書法絕句。

其一：從來書畫本相通，首在精神次在功。悟得梅蘭腕下趣，指上自然有清風。

其二：獨能畫我胸中開，豈能隨人腳后塵。既學古人又變古，天機流露是精神。

毛澤東說：“原來孫先生習的也是行書”。

孫俍工說：“是呀，我看你寫的也是行書。”

毛澤東說：“我覺得行書連筆帶草，容易入門，就習行書了。我還想習草書呢。”

孫俍工認真糾正說：“其實，行書比草書、隸書都難。變化那么多，寫起來不能停頓，是在行筆中完成那么多筆鋒的變化，不容易啊。”

毛澤東問：“這行書的格局可有不同？”

孫俍工回答：“當然有啊�！彼�指著自己的一幅行書解釋說，“兼真者謂之'真行'，近于真而縱于真；你的字，依我看是'草行'。'草行'要寫得近于草而斂于草，方為上乘。”

 毛澤東問道：“行書變化如此之多，是否有章法可循？”

孫俍工興之所至，拿起毛筆在紙上寫道：疏密、大小、長短、粗細、濃淡、干濕、遠近、虛實、顧盼、錯落、肥瘦、首尾、俯仰、起伏。孫俍工說：“就是這二十八字。”

孫俍工對毛澤東說：“依我看，你現(xiàn)在的字是才氣有余，功夫不足�？瑫�是基礎(chǔ)，基礎(chǔ)打不牢，怎么能寫好行書呢。打個比方，楷如站，行如走，草如跑。你站不穩(wěn)，怎么能走和跑呢。”

 一段時間里，毛澤東拿自己的書法作品向?qū)O俍工請教。不久，看到毛澤東的草書，孫俍工贊賞地說：“聰穎如潤之，實為少見，閑來學書，一經(jīng)點化，便能揮灑自如，筆底飄逸俊秀，且有自己的風格了。”

1945年8月28日，毛澤東應蔣介石邀請，到重慶參加國共和談。9月6日，工作之余，毛澤東在周恩來和王若飛的陪同下，來到重慶小龍坎大石壩1號看望孫俍工。

毛澤東拿出一個紙卷，遞給孫俍工說：“這是俚詞一首，自己涂鴉，送與先生。先生看看這字有無長進。在一師時，先生教我書法要領(lǐng)，二十多年一直不敢忘記。”

孫俍工接過手卷說：“你戎馬倥傯，日理萬機，還忙里偷閑，不忘書法，難能可貴�！�手卷是毛澤東手書的《沁園春·雪》，不禁贊道：“好！好！仿古而不泥古，盡得古人神髓，而又能以己意出之，非基礎(chǔ)厚實者莫能如此。況你由行入草，竟能卓然自創(chuàng)一格，真不簡單，你筆底自由了。”

黎錦熙是毛澤東在一師時一位歷史教師，長毛澤東3歲，是亦師亦友的關(guān)系。

黎錦熙和毛澤東的老師楊昌濟共同辦過一個刊物《公言》，抨擊教育弊端，期間先后有3位同學幫助他抄過文稿。第一位，不問文稿內(nèi)容，給什么抄什么，后來默默無聞；第二位，見到文稿中有問題，總要提出來，并代為潤色，他就是《義勇軍進行曲》的詞作者田漢；第三位，看到自己不同意的文稿，干脆不抄，這位就是毛澤東。那時候，黎錦熙就注意到毛澤東的書法天賦，告誡毛澤東一定要臨摹經(jīng)典，魏晉是重點。

尤其是1915年至1920年，毛澤東先后給黎錦熙致信6封，他們談論時事和書法。

1915年11月9日毛澤東致黎錦熙的信

20世紀50年代，毛澤東和黎錦熙經(jīng)常在一起談論歷史和書法。

在毛澤東一生之中，有三位老師對他的書法影響最大，毛宇居、孫俍工、黎錦熙。毛澤東廣泛涉獵古帖，尤其在草書、大草上受懷素影響最大。

1913年至1918年，毛澤東就讀于湖南第一師范。讀書期間，他仍然不放棄寫帖。他有一句口頭禪:“字要寫得好，就要起得早；字要寫得美，必須勤磨練；刻苦自勵，窮而后工，才能得心應手……學字要有帖，帖中要發(fā)揮。”

1918年8月，毛澤東致信七、八舅父的信，感謝他們照料患病的母親。

從這兩封信，不難看出毛澤東早年學習顏真卿書法的痕跡。

1917年毛主席手書的夜學日志，就是魏碑體。

作者簡介：

王宏濤，1969年生，陜西禮泉縣人。大學本科文化，中級職稱，資深媒體人。主要研究方向：毛澤東思想研究。

編輯：劉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