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奔赴賀廳當(dāng)晚，正值自己微恙在身，心緒處于飄搖的狀態(tài)。秋日的衡復(fù)街區(qū)浸出絲絲涼意，少有行人，些許寂寥。走在南昌路的拐彎處，只有梧桐與小店燈火相伴，安靜得仿佛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正是這一份獨有的寂靜安寧，更讓我對聆聽一場室內(nèi)樂充滿了期待。我想要聆聽屬于自己的“德沃夏克”。
　　每每選擇音樂會，德沃夏克的作品總會第一時間吸引自己與友人的眼球，不僅僅是因為曾經(jīng)寶貴的學(xué)生樂團經(jīng)歷促使我與《自新大陸》交響曲、《斯拉夫舞曲》、《美國四重奏》等大家耳熟能詳?shù)淖髌肪o密相連，于我而言，其本人的創(chuàng)作似乎難以被賦予一份極其精準(zhǔn)的描摹。悠揚的、輕快的、民族的、感性的……哪一個都是他，而哪一個卻都不屬于他。因而，演出曲目的選擇可以一窺演奏者們的巧思與野心。作曲家創(chuàng)作的重奏作品自不必多說，而改編自交響樂與藝術(shù)歌曲的二重奏卻引起我的遐想。兩首小提琴鋼琴二重奏和大提琴鋼琴二重奏在上半場構(gòu)筑了音樂性格多元面向的德沃夏克。
　　“幼年時，母親教我歌唱，她慈愛的眼里隱約閃著淚光；如今教自己的孩子們，唱這首難忘的歌曲，我那憔悴的臉龐也流下滴滴熱淚”，一曲完畢，黃秋寧老師將《母親教我的歌》歌詞原文念予現(xiàn)場聽眾。誠然，母愛是最偉大無私的情感，與人聲相比，小提琴的情感烈度有意褪去不少，小尾聲的音流打破了原本寬廣的旋律線條，這一版本的詮釋淡雅素凈，克制不失流動，似乎是為更好地承接《小奏鳴曲》的到來。這首寫于作曲家移居美國之時的作品，是德沃夏克獻給孩子們的禮物，自然是平添許多天真爛漫，童年、故鄉(xiāng)、往事的回憶融于五聲音階、切分節(jié)奏等個性的音樂元素中，田園詩般的意境似油畫般重現(xiàn)眼前。
　　不同于本場小提琴極其克制的表達(dá)，大提琴倒給我心中帶來了情緒的些許漣漪。《A大調(diào)波蘭舞曲》極少在舞臺中演出，這也是我第一次現(xiàn)場聆聽這首曲目。這段寫給大提琴家阿洛伊斯-聶魯達(dá)的音樂，主題遵循傳統(tǒng)的波羅乃茲風(fēng)格，十分抓耳，中部旋律和主題形成對比，悠揚寬廣更具抒情性，可以聽出大提琴依托鋼琴盡力做出音樂張力的對比�！端估�夫舞曲》的詮釋似乎反其道而行之，原版交響配器已然將音樂戲劇性做到極致，但捷克作曲家伊里·吉洛改編的大提琴鋼琴二重奏版本卻更注重大提琴與鋼琴之間的呼應(yīng)問答與聲音飽滿的顆粒度。杜姆卡舞曲的主部主題由大提琴替代長笛與小提琴呈示，插部主題由大提琴與鋼琴交替奏出，伴隨著回旋的進程，多重主題并置層層遞進；富里安特舞曲中鋼琴的音流極為突出，為大提琴堅實有力的演奏賦予了靈動感，如果說原版是一場盛大的舞會熱烈激昂，那這一改編版更像是木屋內(nèi)的雙人舞，恬靜優(yōu)雅，沉浸愉悅。
　　“縱使生命里有困難重重，但我們的心中也依舊充滿光亮，為熱愛的事業(yè)堅持到底。”這是黃秋寧老師對下半場曲目《杜姆卡》鋼琴三重奏的感悟。傷感沉重的抒情段落與快速民間舞曲間奏的結(jié)合構(gòu)成了德沃夏克的杜姆卡，這也使得音樂的性格很難被拘束在同一情緒中，或許淡然的創(chuàng)作與處理就是德沃夏克的本意吧。六個“杜姆卡”樂章獨立而又不失牽連，可以聽到，三位演奏者的演繹盡可能從速度、音色、力度等方面去加大悲歡對比的幅度，但并未突破戲劇沖突張力的范疇，尤以第二樂章大提琴與鋼琴的配合最為突出追憶性的性格，而后小提琴的加入又將這一追憶變?yōu)樾┰S劇烈的躍動，第三樂章也有類似的表達(dá)，這也是全曲抒情的最高點。在我看來，如何拿捏音樂處理中的對比統(tǒng)一，對于演奏者而言很難取舍，但捫心自問，生理上的反饋使我沉浸于三位演奏者的音樂處理，或許是多樂器的豐富色彩，下半場相較于上半場更為直接地觸動到了我的內(nèi)心。
　　如果說全場演出都盡可能地保持穩(wěn)健，那么返場的《月亮頌》再次把濃烈的情感推向了高潮。選自德沃夏克歌劇《水仙女》的這一唱段被三位演奏者改編成了三重奏版本，三個樂器正如三泉流水交匯，尤其是小提琴承擔(dān)的主題旋律此刻盡情歌唱，弦樂被賦予充分的抒情宣泄，讓我不由地想起曾經(jīng)觀摩欣賞過的透納畫作，此刻，透納筆下的月夜、潮水、氤氳、光影化作音符走向心里，是愉悅而非痛苦，是浪漫不是訣別，是哀而不傷，是展廳前被久久凝視的《海洛和利安德的離別》……
　　所以今天，我們聽室內(nèi)樂，能聽到什么？
　　每選擇一位作曲家進行專場演繹，并在浩如煙海的作品中選取兼具藝術(shù)性與可聽性的曲目，對于演奏者和聽眾都皆非易事。我很難清楚演奏者在詮釋過程中會如何理解德沃夏克，但它真的有那么重要嗎？每個人心中有自己的室內(nèi)樂，亦有自己的德沃夏克，重要的是我們都能在那一刻聽到屬于自己的聲音，去理解自己心中的音樂。即使這樣的體驗瞬時難留，那又如何，聆聽音樂本身吧，音樂已經(jīng)將其呈現(xiàn)出來，你聽到的，是屬于自己的答案，它可以是悲傷，也可以是快樂，它有很多面，就看聽者自己選擇去擁抱哪一面。而這，或許就是這場音樂會真正的魅力所在。
　　所以今天，我們能聽到真正的德沃夏克嗎？
　　似乎依舊難以回答，那便不妨忘記所謂的答案吧，因為無解就是最好的注解，留白是最柔的筆觸，休止是最美的音符。

編輯：小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