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新智

“豆——腐——,換——豆腐嗷!”每當這一聲吆喝響起,最高興的就是我們這些孩子了。它和“奶油冰棍”的叫賣聲、貨郎的撥浪鼓聲一起,點綴著我們的童年時代。
換豆腐,其實就是賣豆腐?少u豆腐的人吆喝的卻不是“賣豆腐”而是“換豆腐”。這一字之差,很有意思。小時候不明白,現(xiàn)在想起來,是帶著明顯的時代特征的。那個時候,不能做買賣,做買賣是要被“割尾巴”的。再者,買賣是要貨幣的,大家手里都沒有錢,以貨易貨這種最原始的交易方式就簡單地避開了貨幣交易的局限。還有一個原因,做豆腐的人家是靠牲口拉磨,換來的豆子、玉米既可以解決做豆腐的原材料,又能補充牲口飼料,抑或能解決口糧不足的難處,雙方各取所需,都無損失。我覺得,這也是農(nóng)耕文化的一種體現(xiàn),省去了談錢的別扭。
當然,也有在外公干的人家沒有豆子或雜糧,又舍不得麥子,掏出毛毛票子一張一張數(shù)了買豆腐的,很少。
我跑到麥場上的時候,豆腐挑子前面圍滿了人,已經(jīng)有人雙手捧著放了豆腐的盤子,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了。正在追逐嬉鬧、興奮如過年似的孩子,看到自己的母親或婆端著豆腐,沖上前,猛地掰下一塊,塞到嘴里!梆I死鬼托生的,幾輩子沒吃過豆腐一樣!薄芭K手!哪里都抓!贝笕艘贿吜R著嘴巴蠕動著、還把手指放在嘴邊吮吸著逃開去的孩子,一邊小心地呵護著手里的豆腐。
換豆腐的人中等個頭,臉龐消瘦,皮膚比在田里干農(nóng)活的人白好多。一雙眼睛靈活地轉(zhuǎn)動著,掃一眼面前的人,恭維的話就從嘴皮子里冒出來,一串一串的,惹得這些山村里很少出門的女人們嘻嘻哈哈地笑,膽子大的媳婦就回夸他:“到底是川塬上的人,會說話很!”的確,挑著擔子走村串戶換豆腐的,大多是金陵川和對面賈村塬上的人。這些人一年四季頭上戴個草帽,肩膀上圍著用各種碎布料拼湊起來的墊肩。夏季的時候,草帽是白色的,肩墊是新的,到了冬季,草帽明顯發(fā)黃,有了汗?jié)n和風吹雨淋的痕跡,而肩墊已經(jīng)磨得發(fā)毛,沾了泥土的顏色。
“他姨,一斤番麥只能換二兩豆腐,沒有黃豆換的多!睋Q豆腐的人臉上的汗珠子流下來,顧不上擦,對著一個中年婦女解釋。在他的左腳前邊的竹筐里,放著好幾個口袋,是用來裝不同的糧食的。農(nóng)村人換豆腐,家里有什么糧食就用什么糧食來換!澳惆押共粮!甭淌豆腐上!庇腥撕蛽Q豆腐的打趣,“給你炒豆腐省了鹽了。”換豆腐的漢子不緊不慢地回應一句,手撩起衣襟抹把臉,繼續(xù)麻利地稱豆子,切豆腐,過秤。
豆腐放在他右腳前的筐子上,兩塊木板支撐著正在切的豆腐,也保護著放在筐子里的豆腐。換豆腐的人出來一趟,不可能只走一個村子,他至少要挑著三四屜豆腐,分裝在兩邊的筐子里保持平衡。等到換了糧食,就一邊裝雜糧,一邊放豆腐。運氣好的時候,兩三個自然村就把挑的豆腐換完了。有一次,我去地里拔青菜,見換豆腐的人把擔子放在一邊,貓著腰悠閑地在溝崖邊上摘酸棗。
我被豆腐的香味深深吸引著,又操心婆走得慢,換不上豆腐,就不停地在豆腐攤子和麥場邊奔跑,呼喚婆快點!岸加,都有!”換豆腐的漢子跟前圍的人不多了,就用草帽扇著涼,笑著安慰我。婆用小簸箕端著黃豆,一雙小腳快速地向前邁著。到了豆腐攤跟前,婆還仔細地搖晃著簸箕將黃豆倒在秤盤里,生怕將雜質(zhì)帶進去。
“大娘,你這黃豆簸得干凈很!睋Q豆腐的人不忘夸婆一句。
“你回去就不用再收拾了!逼耪f著她樸素的想法。
“人要是都能像你老人家這樣想,我就輕松了。我愿意給大家多打些豆腐都成。”換豆腐的人被婆的舉動感動了,一邊說,一邊將籠屜布上散落的碎豆腐塊塞到我嘴里。
那時候的豆腐大多是用黃豆做的。用現(xiàn)在的說法叫“老豆腐”。切下來,四四方方,站立不倒,用來炒菜或做臊子面特別香。在我的印象里,只有逢年過節(jié),家里才會炒菜,平時都是用來做臊子面吃。而且,這些豆腐不是一頓就吃完的,要放在涼水或窯里涼快的地方慢慢吃。
所以,只要換了豆腐,我知道娘一定在和面搟面,還沒回家,臊子面的香味已經(jīng)氤氳舌尖,在胸腹回蕩。
編輯:曉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