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紫芒果

秦嶺下雪，一色的白，像是一張鋪開的素紙，什么都沒寫畫上。只是遠觀的人，肯定會這樣想：雪鋪滿了路，凍住了河，蓋住了林子，肯定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事實上卻不是，逢秦嶺下雪，可以做的事那可太多了。

下雪后，地都蓋上了雪，是捕兔的好時候。平時山里的兔子，一只只精野得很，就算一時竄到你面前來，想要逮住也是不可能的，兔子后腳一蹬，前腳一彈，蹦起來老高，再一落就跳得遠遠的，就算想追也是沒一點機會。厚厚的雪覆蓋住各處后，就好辦了，就算看不到兔子，遠遠地看到那一串雪地上的腳印，就可以循著足跡一路跟上去，遠遠地就能看到在雪地上一起一伏躥行的兔子。

不用急著趕上去，使勁一鼓掌，兔子急了，就用勁地往前蹬跳著逃竄，卻是越用勁，陷進雪地里越深，就越跑越吃力。就那樣遠遠地跟著，看到兔子不動了，就再一鼓掌，激得兔子繼續(xù)往前，幾番下來，等到無論再怎么鼓掌，那已經陷進雪里的兔子也再不動彈，就可以走過去撿了。

這個時候，也還要注意，不要直接下手，而是得找根帶叉的棍子，先叉住兔子的脖子，就會看到那兔子在棍子剛一碰到的時候，猛地一扭頭，狠狠咬到棍子上。兔子急了咬人，即便是這累得已經完全脫力的兔子，也蓄著最后這一下子。把兔子從雪里提起來，會發(fā)現兔子渾身都燙熱，冒一股股熱氣，毛濕答答的，像是從熱水里撈出來的一樣。

再到被雪覆蓋的林子里，一邊走，一邊敲打樹干，注意聽著，窸窸窣窣的一陣響，就能看到松鼠在樹上迅速地躍跑，跟上去，隨著松鼠一跑，一團團的雪就從上面落下來，非常容易確認方向。

一直跟到那松鼠不再跑，而是蹲在樹枝上齜牙咧嘴地嘶叫，就可以確定，松鼠在這樹上肯定藏了好東西，上到樹上，一準能看到個樹洞，先用棍子掏幾下，里面不跑出活物，就可以放心伸手掏了：松子、干蘑菇、榛子、核桃等等山珍，都能掏出來，可以滿滿收一兜，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人不得不打從心底稱贊那正在對面樹枝上憤怒得跳來跳去、發(fā)出尖利叫聲的小家伙，真是個采山貨的好手。

接著沿那被雪蓋住的河往下走，能聽到雪下水流淌的聲音，這個時候只要找一個平緩的河段，撥開雪層，敲開雪下的冰面，把手伸進去，河水是暖的，手張開，不要動，過一會兒就會有一些小魚游過來透氣，這個時候只用一撈，就能抓上幾條柳葉般的小魚。

要是把手再往下，翻開水底的石子，三三兩兩半透明的蝦會緩慢地游走，一旦感受到人手有要捕捉它們的趨勢，就像蓄滿力的彈弓一下彈游開；還有一動不動沉藏著的褐色螃蟹，突然一下撐起來，就迅速地橫行跑開。

走到河灘上，看到一色白的下面，要是點綴著綠意，撥開雪，下面的薺菜之類就露出來，找塊尖的石頭往下挖，還有白嫩的折耳根，這些可以入口的鮮物，經過雪這么一浸，滋味和別的季節(jié)是截然不同的。

雪下的秦嶺海棠也惹眼得很，這種遍生秦嶺又被叫做紅籽的植物，長在無人處，卻非常自覺，也不用人修剪，就主動地把枝丫盡可能收攏成一團，被雪那么一蓋，就像是一個個滾成的大雪球停在路邊。撿根棍子或者石塊扔過去一砸，雪都散落下來，露出里面長滿整個樹叢的艷紅色小果子，可以擼上一些，直接揉進嘴里就可以吃，涼甜涼甜的，只是籽多。

有時候這一個個紅籽雪球下，還會藏著野雞、山雀之類的東西，砸開雪的時候，沒動靜；擼紅籽的時候，沒動靜；等你剛要邁步離開，就聽到撲棱棱的一陣響，反應過來時，那些東西已經飛著離開，隱進了更遠的一片雪色之中。

積雪的山林，彌漫著一層若有似無的白色寒氣，把平時存在的一些雜音都過濾得干凈，能夠聽到好些空靈的聲音，長長短短的一聲聲喜鵲叫，時而急促時而遲緩的啄木鳥啄擊木頭的一陣陣電音，把塞滿這方天地的冷意拉得悠長又深邃；一陣窸窸窣窣的流淌，是積雪落下發(fā)出的提醒；還有突兀的一聲嘎嘣脆響，是什么樹的枝丫不堪重負被壓斷了，這些聲音的出現，反而更添寂靜的氛圍，更有助于收獲滿耳的雪音。

這些雪事，隱在那一片白茫茫的秦嶺天地之中，寫滿了也畫實了，愿意走進的人，可以親手觸碰，親耳聽聞，親身感受；只是遠觀的人，卻是除了一片干干凈凈的感慨，其他這些是肯定體會不到的。

編輯：圖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