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麗娜

在一次給秦嶺腳下一家民宿掛牌“作協(xié)讀書創(chuàng)作基地”時，正巧與他們的“史鐵生閱讀筆記會”活動相遇，因而在揭牌時我講了這樣幾句話：在有些人看來，文學(xué)無大用，因為它不會立刻產(chǎn)生效益；可是文學(xué)又有大用，猶如它對史鐵生的作用，文學(xué)點亮了他暗淡的世界，延伸了他不能達(dá)到的地方；猶如對我們在場每一位書友的作用，文學(xué)在我們艱難困厄時期給予我們陪伴。

史鐵生的59個人生春秋有近乎40個春秋是在和病魔作抗?fàn)�、作搏斗，因而有了《我與地壇》《務(wù)虛筆記》《病隙碎筆》等著作。這位輪椅上的作家和張海迪一樣激勵了無數(shù)人。

臺面風(fēng)光臺下艱辛跋涉于每一天甚至每一刻。我們無法想象，當(dāng)其他人肩并肩散步在高柳古槐迷人芳香的公園時，當(dāng)熱愛運(yùn)動的他看到他人馳騁籃球場瀟灑揮臂扣籃時，當(dāng)男女戀人雙雙挽臂進(jìn)出電影院時，這時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有的只是我們不能夠體會的孤獨、痛苦和無助。

那時，“無用”的文學(xué)拯救了他，還有地壇里的“大自然生命文學(xué)”拯救了他。因為“它為一個失魂落魄的人把一切都準(zhǔn)備好了”。多年以后他這樣說道。

這時的讀書讓他暫避人世，在書中做了一名隱士；當(dāng)他提起筆，他又用文章埋掉他的苦難，沒有對他的命運(yùn)畫個大大的叉，而是用文筆勾勒他的內(nèi)心思考和追求。

至今我仍深深記得《我與地壇》其中一段，大意是他想去地壇“走走”，母親想跟又不能說出口，而他獨自一人推著輪椅走向地壇，地壇的蕭瑟和他的落寞相互映照，夕陽灑在秋蟲上他身上，更映襯出他的冷清與孤寂。有一次一件什么事他又反身回去，看見他母親仍站在原地，還是送他走時的姿勢……望著他拐出小院去的那處墻角，他才知道他母親怕他做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只是卑怯地呆在原地的拐角，他才知道他母親的痛苦比他不知道強(qiáng)烈多少倍。我寫下此文字的同時，仍然被當(dāng)年的作者觸動靈魂的弦而微微顫栗。

文學(xué)沒有立刻給他帶來生活的便利和富有，可是，文學(xué)的世界把他帶到另一個精神鮮活的世界，猶如地壇給他的另一個世界一樣。他沒有討好命運(yùn)，或者乞憐遠(yuǎn)離。在這里，他用車軸碾軋出自己的人生之路——雖然布滿荊棘，但也看到了盛開的鮮花。

《莊子》的兩棵樹在散文集改編的微短劇《我的阿勒泰》里被演繹得活色生香：女主媽媽對狼狽逃跑般回家的女兒說：“啥叫有用？你看看這個草原上的樹啊草啊，有人吃有人用，便叫有用。要是沒有人用，它就這么待在草原上也很好嘛！自由自在的嘛！”

那棵樹 在女主媽媽這里，即使無用也自由自在，自由自在生長幾百年后可能就成長為《莊子》里的第一棵樹樗樹，因為不材不被砍伐，不被焚燒，反倒到最后冠頂蔭天，可供人納涼趣話，供人逍遙落子對弈，原來不材之木,自有它成材之道。

也可能成長為《莊子》里的第二棵樹櫟樹，因為不被砍伐不被利用做器皿最后長成參天大樹，成為神樹，被人敬仰膜拜。原來無用之材，亦有其致用之途。

戰(zhàn)國初期的孫臏，因被同門師兄龐涓設(shè)計陷害，被處以黥刑和臏刑，龐涓以為這樣做孫臏就成了廢人、無用之人，然而他低估了孫臏的意志力，孫臏雖被挖掉膝蓋骨，臉上刻字，可是他挖不掉孫臏的智慧、挖不掉孫臏的軍事指揮才能。孫臏憑著強(qiáng)大的內(nèi)核后來成為齊國有用之人——齊國軍師，兩勝龐涓于馬陵并最終萬箭齊發(fā)斬射龐涓于樹下。同樣，西漢時期的司馬遷因為替打敗仗的李陵辯護(hù)，惹惱漢武帝而被處罰：要么交納罰金可贖罪，要么宮刑。所交罰金在當(dāng)時相當(dāng)于黃金1斤4兩，也就是12500錢。司馬遷因交不起罰金，只能認(rèn)領(lǐng)宮刑。宮刑使一個男人不能成為真正的男人，就是在這樣屈辱的刑罰后，司馬遷沒有自暴自棄，雖然身體被閹割，成為無用男人，可他的精神絕不會被閹割！他忍辱負(fù)重完成《史記》，妻子柳倩娘也沒有放棄他們的婚姻，詩書本是他倆的媒人，而后，《史記》更成為他們的精神紐帶。倩娘后來和伏生一家人像護(hù)《尚書》一樣，喬裝改扮舍命護(hù)《史記》原稿出走，才使得我們現(xiàn)代人能讀到這部“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煌煌巨著。

元代白樸的《慶東原》曲里有一句：千古是非心，一夕漁樵話。在歷史與時間的長河，每一段擷取，個人有個人的角度看法，就像明月入詩，月光拂身，明月也會瘦身成弦月，月光也照溝渠，關(guān)鍵在于你看見了什么。

有用和無用就在一念起落間轉(zhuǎn)換。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