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昌林

人的一生，應該怎樣度過才算過得幸福？很多年里，當然也包括現(xiàn)在，我都是以本家大爹為標桿的。

大爹名叫石世榮。名雖為“榮”，但一生不要說榮華富貴，甚至連一丁點兒的富足寬裕都與他無關。身材矮胖、其貌不揚的大爹，只在年輕時有過一段短暫的“輝煌” —— 因在“三線建設”中表現(xiàn)突出，被分配到漢陰縣一家國有企業(yè)當出納，端上了“公家飯碗”。好景不長，因“三年嚴重困難”，他每月的幾十塊錢工資實在養(yǎng)不活一大家子人，毅然“請假”回家，重新回到土地繼續(xù)當起了農(nóng)民，直至無病無災地走完一生。

縱觀大爹的一生，絕大部分時間里他都在土地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與莊稼、雞鴨牛羊為伴，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一年四季，春種秋收，他的表情永遠像是在完成某種宗教儀式一樣，沉默而平靜。

大爹的“輝煌”經(jīng)歷，是我聽村里人講的，曾引發(fā)了我的極大興趣。我不止一次地趁著他農(nóng)閑休息時當面問他，為什么要放棄“公家飯碗”回到又苦又累的農(nóng)村？大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淡淡地說：“不回來的話，家里要餓死人呢�！蔽矣謫査�：“回來了就不餓死人了？”大爹說：“農(nóng)村有土地呢，只要有土地就能弄到吃的，城里哪行呀。”

總是沉默的大爹，是營務莊稼的一把好手，做事也公正公道。大集體時，他是小隊的記賬員，負責分配隊里收獲的糧食。一天夜里，隊里在農(nóng)場分配小麥時，我目睹大爹在過秤時堅持給每家每戶平秤，而遭到一個不講理的年輕后生的拳打腳踢。當時，大爹一手舉著煤油燈、一手把著秤砣準星，因始終公平對待每一戶而吃了大虧。事后，母親當著大爹的面說他太窩囊，怎么不用手里的煤油燈、秤砣去砸那人，白白地吃了那么大虧。坐在椅子上的大爹抬了抬頭，仍是一臉平靜，說：“年輕人好沖動，不與他一般見識�！�

大爹再也沒有與人發(fā)生過沖突。在土地承包到戶后，人們常常為了兩家的地畔而發(fā)生爭吵甚至動手：他說你將苗種在了他的地里，你說他耕地耕過了你家的界畔……飽嘗過饑餓之苦的人們，把土地看得金子般金貴，靠近自家承包地的田畔畔、地溝溝都被開挖出來，成為自家的田地。甚至，兩家承包地之間的阡陌小徑，都被貪心不足的人開挖種上了莊稼，引得鄰家不滿。父親有時從大爹家門前路過，告知他家的承包地被占過來一兩尺。大爹聽了也只是答應一聲，偶爾去和對方輕聲理論一番，遏制住對方的貪得無厭即可。我從沒見他臉紅脖子粗地與人爭執(zhí)。

大爹一門心思營務他的莊稼。顆粒飽滿的小麥堆在堂屋里，金黃的稻谷裝滿大柜小柜，玉米棒子成排地掛在房梁上，油菜籽榨成油裝滿壇壇罐罐，他最終過上了農(nóng)民幾千年來夢寐以求的溫飽生活……勞作之余或是陰雨天不能下地，大爹總愛坐在自家院壩上或是房檐下，神色平靜地抽自己種的老旱煙，喝一口泡在搪瓷缸子里的大葉片茶。大爹在做這些事情時，不發(fā)出一丁點兒聲響，不制造一丁點兒動靜，世界無比安靜，萬物都在享受。時間的指針，緩慢而平穩(wěn)地從他布滿皺紋的臉上跳過，一分一秒都是那么滿足，那么幸福……

隊里有幾個像大爹一樣的人，身材魁梧高大的是三外爺，一頓能吃七大碗米飯、肩能挑兩百斤重擔的是雪舅。他們有著與大爹相同的特點，與人為善，吃苦耐勞。他們在大集體時是人人羨慕的好勞力，在土地承包到戶后首先解決了溫飽問題。但是，隨著時間推移，農(nóng)村政策不斷變化，一身好勞力的他們也僅僅只是溫飽而已……而像我們家，還有其他幾戶缺少勞力的家庭，農(nóng)閑時自己耕種、農(nóng)忙時雇用短工，靠著多種經(jīng)營，口袋里有了余錢，蓋起了洋樓，成了被人羨慕的冒尖戶、萬元戶……

記得那些年里每到果子成熟季節(jié)，為防夜晚賊偷，我家常請大爹幫忙，講好每晚多少錢，果子收獲后按天數(shù)一起結(jié)算。大爹每晚來到果園，第二天照常下地干自己的農(nóng)活；有時難免力不從心，耽擱了自己的莊稼，被大媽責罵。某些心里本就不平衡的人也見縫插針地“勸說”大爹，要他夜晚別再去果園里值守，并幫著大爹算了一筆細賬：“一畝地收多少果子？賣多少錢？能給你多少錢？”大爹表情平靜地聽著，不發(fā)一言，晚上繼續(xù)來到我家果園……活到八十四歲的大爹無疾而終，一輩子沒有去過醫(yī)院。

掛在大爹臉上一生不變的表情，深深地影響了我——平靜，滿足。這是一種撫慰心靈的表情密碼，也是通往幸福的密碼。誰破解了它，便得大自在。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