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整整十年的時間，我以種菜為生，當蔬菜長成時，每天要早早地起床，騎著自行車載上滿筐的蔬菜去縣城售賣。在熙熙攘攘的菜場，在來來回回的路上，我遇到過無數(shù)的人，經歷過許多的事，其中大多的人和事已成過眼云煙，然而也有一些遇見，讓我至今念念不忘，就如那對老來相伴的夫妻。
　　我是在倉圣公園北邊那條不是太寬的柏油路上看到他們的。男的高大魁梧慈眉善目，女的身材中等健康豐滿，兩人的年齡都在六十歲以上，他們的膚色、言談舉止和穿著打扮，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退休的城里人。他們沿著道路的南邊由西向東散步，肩并肩有說有笑，步子邁得不緊不慢。那種悠閑幸福的樣子，讓我這個為了生存，正在不停奔波的人很是羨慕。
　　正是因為羨慕，我才關注起他們來，每每走過那條路，總會留意一番。那時，他們在我心中，仿佛是一道獨特的風景，容不得目光錯過。大約有三四年的時間，兩人都是無憂無慮、輕松愉快地從對面走來，走過我的身旁。在擦肩而過的瞬間，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的笑容，聽到他們開心的笑聲。
　　有一天，我竟然沒能在那條路上遇見那對老夫妻，當時我有些失望，猜想著他們去了哪里。我想他們應該是去遠方旅游，或是到外地看望兒女親朋了。過了半個多月，他們重新走進我的視線時，讓我大吃一驚。他們已不是先前的狀態(tài)，男人的身體出了問題，走路一瘸一拐，一條胳膊總是蜷曲著，那條胳膊上的手緊緊地攥著，仿佛要握拳出擊。女人緊靠在一旁，用身體支撐著男人，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憂傷和擔心。這對老夫妻走得很慢，而且走走停停，曾經快步如飛的男人，變得像個初學走路的孩子了。那陣子，女人很是辛苦，時�？匆娝�扶著男人坐在路邊的巖石上歇息，但從沒見她埋怨過。幸好，過了一段時間，男人可以不用女人的攙扶走路了，我看到女人的臉上有了欣慰的笑容，一次次聽到她小聲地喊著加油，鼓勵男人邁步向前。又過一段時間，男人走路的狀態(tài)改善了不少，兩人又開始了散步，他們從一個季節(jié)走入另一個季節(jié)，女人始終牽著男人的手。
　　這樣的現(xiàn)狀維持了有兩年的時間，有一天，他們再次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直到過了一個冬天，那對老夫妻才重新出現(xiàn)。這時，男人坐上了輪椅，頭扭向一邊，口歪眼斜，目光呆滯。女人推著輪椅，腳步緩慢地向前邁動，輪椅上放著保溫壺、毛巾和裝著水果的塑料袋。女人的頭發(fā)白了大半，人憔悴了許多。女人推著男人，吃力地走在路的邊緣，有時她停下來給男人喝水、吃水果，等到男人吃喝完畢，女人用毛巾將男人的手和面部擦拭得干干凈凈。有時她把輪椅推到樹陰下，給男人捶腿捶背，按摩頭頸，揉搓胳膊。有時她坐在輪椅邊，同男人低聲細語地說著話。大多的時候是女人講男人聽，女人講以前的事：兩人的初戀，婚后的生活，困境里的涅槃重生。講他們的兒子：懂事，愛學習，考取名校，成家立業(yè)。一件件往事，串連起兩個人幸福的過往。男人聽著聽著就笑了，笑得流出了口水，淌下了眼淚，女人趕忙拿起毛巾為男人擦拭，男人哆哆嗦嗦地攥住女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處。
　　有一次，女人對男人說，等他的身體恢復了健康，兩人要去海南的三亞住上一個冬天，吃海鮮，喝椰汁，洗海水澡，曬日光浴，在沙灘上散步，在海角天涯找回當年熱戀的感覺。男人又流起了眼淚，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身子不停地抽動。他有太多的感激要說，還想把內心的歉疚表達出來。可是，他的嗓子哽住了，千言萬語化成了無聲的淚水。女人將男人的頭攬到胸前，一邊為他擦淚，一邊說，別灰心，只要按時做康復鍛煉，你一定會好起來的，你不是說要去南方看看嗎，有生之年我一定陪你去一趟三亞。男人點著頭，嘴里“嗯嗯”地答應著。
　　這一幕深深地感動了我，也感動了周圍的人們。十年里，那對老夫妻無怨無悔地演繹著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的摯愛真情，步入了古稀之年。
　　那年的夏天，我結束了種菜生涯，離開家鄉(xiāng)去外地謀生，回來看家時，特意早起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想看一眼那對老夫妻。在那條柏油路上，我來來回回往返了數(shù)趟，卻沒能看到他們，接下來的幾天，我又去了幾次，一直沒有遇見他們。從此，那對老夫妻便從我的視線里消失了。
　　這些年，每當想起那對老夫妻，我便會為之感動，并會為其祝福。他們不離不棄地相依相伴，無怨無悔地相守呵護，如一幕幕畫面從記憶深處浮起，把我的心溫暖。
　　真希望有那么一天，當我走在那條路上時，兩位老人會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那時，他們依然健康，依然從我的對面走來，手拉手肩并肩地走向前方。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