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處見星河
來源:文化藝術(shù)網(wǎng)-文化藝術(shù)報 作者: 時間:2025-04-18
導讀:
清晨六點,我習慣性地摸向床頭。指尖觸到那本《瓦爾登湖》粗糙的布面書脊,心里便踏實了。書頁已經(jīng)泛黃,邊角微微卷起,像一片被歲月風干的樹葉。這是我十八歲那年買的,如今書頁間還夾著當年隨手摘下的楓葉標本,葉脈清晰如初,只是顏色褪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清晨六點,我習慣性地摸向床頭。指尖觸到那本《瓦爾登湖》粗糙的布面書脊,心里便踏實了。書頁已經(jīng)泛黃,邊角微微卷起,像一片被歲月風干的樹葉。這是我十八歲那年買的,如今書頁間還夾著當年隨手摘下的楓葉標本,葉脈清晰如初,只是顏色褪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窗外的垂柳枝沙沙作響,我望著下沉式公園晨練的那些大人和孩子,忽然聞見記憶深處飄來的油墨香。那是1989年的春天,父親從學校帶回的《兒童故事畫報》正躺在老藤椅上,封面的向日葵在暮色里舒展著金色的花瓣,新書特有的草木氣息裹挾著時光的魔法,將那個黃昏永遠封印在一個孩子的瞳孔里。
童年小學的鐵門后,是整齊的教室和辦公室。父親的辦公桌上總放著各種各樣的書刊。我們教室的土墻上不貼毛邊紙,卻掛滿月份牌式的卡片,泛黃紙頁間游走著《童話故事》《百家作文指導》《夜幕下的哈爾濱》等等書名。那一本本巴掌大的小人書是潘多拉的魔盒,拇指姑娘在虞美人花瓣里酣睡,神筆馬良的筆尖正滴落彩虹,每個故事都像蒲公英的絨球,在幼小的心田播撒星火。一個蟬鳴聒噪的午后,我趴在太奶奶屋的土炕上臨摹插畫,鉛筆尖在《九色鹿》的彩頁投下淺灰色的影子,忽然懂得文字與圖畫原是孿生的精靈。
老榆木書架漸漸被壓彎了腰。《呼家將》的金戈鐵馬撞碎清晨的露珠,《紅巖》里江姐的針腳縫補著日漸寒冷的冬夜,最讓我癡迷的是連環(huán)畫《夜幕下的哈爾濱》,地下黨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深淺成謎。初二那年,我在數(shù)學課本下偷看《武當山傳奇》,被老師沒收的小人書躺在辦公室抽屜三天,最終用三遍謄抄的《岳陽樓記》贖回。那些歪扭的鋼筆字至今蟄伏在樟木箱底,與褪色的糖紙、干枯的楓葉共同編織著時光的標本。
上師范時的一個暑期,父親的書架向我洞開新世界。泰戈爾的飛鳥掠過教室窗欞,葉圣陶的牽;ㄌ倥郎献魑谋,當我在周記里寫下“一夜春雨醉清晨”時,語文老師用朱砂筆勾出連綿的浪線。那抹暗紅從此常在作業(yè)本上浮現(xiàn),如同永不褪色的航標燈。
成為教師后的第十個秋天,我在舊書市淘到1979年版的《唐宋詞選釋》。泛黃書頁間夾著張鉛筆寫的“此情可待成追憶”,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在綏德師范上學時收到的退稿信。牛皮紙信封里躺著《遼寧青年》主編的藍黑字跡:“文字有月光的質(zhì)地,尚需生活的露水滋養(yǎng)!蔽野堰@句話和銀杏葉一起壓進剪貼簿,就像水手珍藏第一枚貝殼。
如今,客廳的綠蘿正沿著《追風箏的人》向上攀爬,窗臺上《國家地理》與《詩刊》比鄰而居。講解《爬山虎的腳》時,帶學生去周邊尋找“蔓葉層層覆古墻”,有個女孩指著打卷兒的葉子說像《靜靜的頓河》里哥薩克的酒窩。那一刻,我仿佛看見父親捆扎雜志的麻繩正在風中舒展,化作串聯(lián)時空的琴弦。
永遠不會忘記四十五歲生日的傍晚,抄錄博爾赫斯詩句時,陽光正斜切過《中國通史》的書脊。學生寄來的《小王子》躺在教案本旁,扉頁留言寫著:“您讓我們懂得,每個讀者都是續(xù)寫故事的人。”忽然明白,所謂的閱讀人生,不過是讓別人的星河在自己的血脈里重新奔涌,再以這潮汐滋養(yǎng)新的航船。
窗外的垂柳枝依然在風中歡快地搖擺,我合上手中的《瓦爾登湖》,輕輕摩挲著書脊。時光如水,歲月如歌,唯有書香永恒。在這個喧囂的世界里,我慶幸自己始終擁有一方寧靜的書香天地,可以安放疲憊的靈魂,尋找生命的意義。像父親當年送我的那朵向日葵,永遠朝著光陰的來處綻放。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