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節(jié)，雨帶霧氣；清明節(jié)，雨飄清氣。”正當(dāng)朝陽初照時，微風(fēng)吹來細(xì)雨，那絲絲縷縷的雨星，如柳絮飛舞，在晨光中透著清亮。采茶的父親停下手中的活兒，望一眼山梁上飄散的霧氣，知道這雨只是來為清明節(jié)應(yīng)景的，下不大、下不久，就匆匆回家，穿上雨衣，戴上雨帽，拿了刷子、塑料袋子，重新挎上竹籃子，去采他心心念念的清明茶。
　　房后這面山坡，是父親三十年前開的茶園。那時，村上指定的連片茶園是對門的荒坡，父親認(rèn)為，那里只是石灰?guī)r底子上薄薄的一層黃泥土，月亮都能照死苗，長不成茶葉的，只有房后這面坡上的亂石倉、黑沙土，才是生長茶樹、能出好茶的理想土質(zhì)。因此，他一人挖了一冬，每天忙到半夜，還跟人換了上百個工，才于春節(jié)前修成了百條茶帶組成的優(yōu)質(zhì)茶園。
　　因了每年春秋兩季的渣子糞上得厚實，每條茶帶的積雨溝作用明顯，加之父親總比別人多鋤一頭草、多疏一次枝，這片茶園的泥土肥沃、蓬松，茶樹的根深、干粗、枝壯，那葉子既發(fā)芽早、水分足，又長得厚實，看起來綠茵茵、油光光、肉乎乎、水靈靈的，人見人愛。因而，人們對“李家清明茶”，有著濃厚的興趣。
　　父親進(jìn)入頭道茶帶，看一眼葉芽尖尖兒上那晶瑩剔透的小水珠，感嘆一聲“雨清明，好年景”，就伸出那把用高粱枝的細(xì)尖尖兒扎成的小刷子，輕輕拂去樹上的雨星，讓雨水落入樹蔸，才開始采茶。
　　父親采茶，堪稱掐尖。他只采每枝尖子上的那三四芽，別的一概不動。他的顯著特點是：出手慢，落手輕；一手扶著茶枝，一手輕掐葉芽。他在掐芽時，只用拇指、中指的指甲，其余三根指頭一伸一屈、一弓一翹地動彈著，似是在演繹“指舞”。
　　清明雨飄了半個小時，就被一陣山風(fēng)吹走了。到祖墳掛青的劉家表叔路過這里，看到我父親專心致志采茶的細(xì)發(fā)樣子，笑他在�！疤m花指”。父親沒笑，指著面前的茶枝說：“這么細(xì)嫩的芽尖子，嫩得叫人心疼！要是不掐細(xì)發(fā)些，傷了枝條，損了漿氣，可會誤了一季春茶呀！”
　　在父親的算盤里，這清明茶只是嘗新茶，真正的春茶是清明節(jié)后半個月收的青茶。那茶葉汁飽、色濃、味道厚實，喝著上勁、止渴、解乏、提神！若是炒得火候適中，一壺能沖五六泡，才是地道茶客叫好的春茶！
　　父親這嘗新的清明茶，分作三個等份，可叫三個名號：頭等的，當(dāng)叫“孝義茶”，送給家族長輩及外公，還有去年以來需要感恩的貴人，他把行孝和義氣看得高于一切；中等的，宜叫“應(yīng)市茶”，交給那些下了定金的茶客，或是應(yīng)承了的茶友，但他每年滿足的人不足一半，寧肯欠賬來年還，也不濫竽充數(shù)；其余的，當(dāng)叫“共享茶”，家里只留半斤，剩下的都送給了鄰居，與新菜一道供大家嘗鮮。
　　父親掐了多半竹籃芽葉，就從腰間解開塑料袋子，倒進(jìn)去，敞開口，提到地頭那排為茶園增添香氣的香樟樹前，掛在枝子上，以免這帶有“清明露”的嫩茶細(xì)芽窩了，潮了，變味兒了。
　　這時，對面山坡上傳來了虎娃子那清脆、嘹亮的山歌：
　　幺妹生得嫩花花，好像一顆清明茶；
　　人人見了人人愛，好想伸手掐一把……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