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美華

那天下午，在新大眾文藝研討會上，楊老師的聲音緩緩流淌在安靜的會議室里。他聊起一段舊事——多年前，一位友人領(lǐng)了二十塊錢稿費，歡天喜地買了半瓶散酒，手里還提著一小兜雞蛋，特意請他去吃一頓飯……會后在餐桌上，楊老師再次說起，除了真實，還有心酸……望著楊老師真誠吐露，我不禁驀然心動。楊老師的講述，像一把生了銹卻依然鋒利的鑰匙，“咔噠”一聲，輕輕旋開了我心底那扇塵封三十多年的門。

記憶如潮水般漫上來，帶著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黃土高原特有的干燥與溫?zé)�。那該是晚秋或初春，天高云淡，風(fēng)里已有了些微的涼意。鄰居蘭花頭天晚上就捎來口信，約我第二天一起去桃鎮(zhèn)趕集。她養(yǎng)了四只蘆花母雞，那是她除了孩子以外最精心的惦念。雞窩就壘在窯洞外的窗根下，每天清晨，那“咯咯噠”的報喜聲，是她日子里最踏實的響動。攢雞蛋是個慢功夫，得像燕子銜泥，一點一滴地聚。她攢了整整一個月，才攢下這二十個雞蛋，個個圓潤飽滿，在土窯昏黃的油燈下，泛著溫潤如玉的光澤。

那天早晨，我吃過簡單的早飯——多半是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和半塊玉米窩頭——便轉(zhuǎn)到她家去。蘭蔻花早已收拾停當(dāng)，正對著炕上攤開的一堆東西發(fā)愁。那是孩子們用舊了的課本，紙張已泛黃卷邊，卻還平整。她招呼我?guī)兔Γ�我們把書頁一頁頁仔�?xì)拆下來，那些印著“毛主席萬歲”或“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字樣的紙張，此刻被賦予了新的、柔軟的使命。我們像舉行某種莊嚴(yán)的儀式，一人托著雞蛋，一人用書頁輕輕裹上，一層，再一層，生怕那薄薄的蛋殼承受不住山路的顛簸。裹好的雞蛋，被更加小心地、一個挨一個地，放進她大兒子用舊了的軍綠色書包里。那書包洗得發(fā)白，邊角磨損得露出了里面的帆布線頭，卻洗刷得干干凈凈。她不敢背，只是用手緊緊提著書包帶子，仿佛提著的不是雞蛋，而是易碎的月亮。

出了門，三十里山路，像一條灰黃色的帶子，從我們居住的大壩上，曲曲折折地拋向溝壑里面兩座大山那頭的桃鎮(zhèn)。我們先穿過喬岔村，村口的老槐樹撐著巨大的華蓋，幾只麻雀在枝頭聒噪。有熟識的婆姨端著飯碗蹲在窯前吃飯，扯著嗓子問：“蘭蘭，回娘家呀？”穿著蘭花花外套的蘭花響亮地應(yīng)著：“哎！遇集，順便回哩！”臉上是掩不住的、即將見到親人的光彩。

翻過高家坪那道熟悉的山梁時，風(fēng)大了些，吹得她額前的碎發(fā)紛飛。我們站在梁上歇腳，回頭望，來路蜿蜒，我們的村莊像積木一樣散落在黃土坡上，安靜而渺小。向前看姬岔黑土寨子溝深不見底，一條羊腸小道掛在陡峭的坡面上。下溝的路最難走，得側(cè)著身子，一步步探著往下挪。蘭花把書包換到另一只手，胳膊伸得直直的，讓書包盡量遠(yuǎn)離身體，生怕自己一個趔趄。我們的話題，也像這下坡路，變得輕快而跳躍。她說起娘家門口那棵老棗樹，說起母親腌的酸菜特別香，說起上次回去，老母親摸著她的臉說“我娃瘦了”時她偷偷掉的眼淚。她說得動情，手臂不自覺地比劃起來，臉上漾著少女般的光暈。

我們聊得太投入了，山風(fēng)、鳥鳴、腳下沙沙的土路聲，都成了遙遠(yuǎn)的背景。我們?nèi)�然忘了手里還提著那個沉甸甸的書包，更忘了里面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是那份要翻山越嶺捧給母親的心意。說到一件娘家村里的趣事，蘭花忍不住開懷大笑，手臂猛地向上一揚，做了一個夸張的揮動姿勢，仿佛要擁抱整個山谷，腳下也跟著邁開大步——

就在那一瞬間。

只聽“啪”的一聲悶響，像是什么東西重重地砸在干硬的土地上。那個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書包，從她驟然松開的手指間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短短的、無力的弧線，跌落在兩米開外的路旁，揚起一小團塵土。

所有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我們倆像被施了定身法，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書包。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直到看見那書包落地后歪倒，幾個用舊書頁包裹的、圓滾滾的東西從敞開的袋口滾了出來，在土路上微微彈動了一下；直到看見那粗糙的黃紙迅速被一種粘稠的、半透明的液體洇濕、浸透，那液體汩汩地、幾乎是歡快地，從破損的包裹里流淌出來，在干燥的黃土上暈開一片不規(guī)則、亮晶晶的痕跡……

我們才猛然被拉回現(xiàn)實。

我第一個反應(yīng)過來，看著那狼藉的一片，看著蘭花瞬間呆滯的臉，一種極其不合時宜的、荒誕的感覺攫住了我。我先是憋著，肩膀聳動，隨即再也忍不住，“格格格”地笑出了聲，越笑越厲害，彎下了腰，手指著那攤蛋液：“雞蛋，你孝敬老媽的雞蛋……”同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蘭花卻怔在那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那一地流淌的、金黃粘稠的液體。那不僅僅是雞蛋，那是她一個清晨一個清晨從雞窩里摸出的溫?zé)幔�是她省下給孩子炒蛋補身子的念想，更是她走了二十幾里山路、馬上就要端到老母親面前的孝心與喜悅。它們現(xiàn)在，正毫無尊嚴(yán)地、迅速地與黃土混合在一起。

下一秒，她做出了一個讓我畢生難忘的舉動。

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雙膝一軟，“噗通”一聲就跪在了那攤狼藉跟前。整個身子隨即伏了下去，臉幾乎要貼到地上。她湊近一個蛋殼破裂處還在緩緩?fù)饬鞯碾u蛋，嘴唇翕動，竟“吸溜”一聲，急切地吸吮起來！她的手慌亂地在地上摸索，捧起另一個尚未完全流盡的、裹著臟污書頁的雞蛋，湊到嘴邊繼續(xù)吸。她吸得那么專注，那么匆忙，頭深深埋著，不抬起來，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在與流逝的時間賽跑，要從黃土里奪回一點點原本的純粹。土沾在她的臉頰和鼻尖上，混合著蛋液，她也渾然不覺。吸吮的間隙，她竟還含糊地、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急切，悶聲嘟囔道：“若華，你喝不？喝就趕緊……還沒流完，干凈著哩……”

我那無法抑制的、幾乎有些癲狂的笑聲，像被一把快刀斬斷，戛然而止。

喉嚨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我只是呆呆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比我年長二十多歲的女人，跪在陜北深秋的山路上，以一種最原始、最笨拙、最令人心酸的方式，試圖挽救一場無法挽回的“損失”。山風(fēng)嗚咽著從溝底吹上來，卷起細(xì)微的塵土，掠過她微微顫抖的、弓起的背脊。

她吸了很久，直到地上只剩下徹底破碎的蛋殼和深深浸入泥土、無法分離的蛋液，才慢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直起身來。她的嘴角、下巴，甚至鼻翼兩側(cè)，都沾著亮晶晶、粘乎乎的蛋液，混合著塵土，成了滑稽又可憐的花臉。她怔怔地望著那一地狼藉，眼神空洞，過了好一會兒，那空洞里才逐漸被一種巨大的懊惱與無措填滿。她抬起手，用袖口胡亂抹了一把臉，反而抹得更花了。她的嘴唇哆嗦著，聲音輕得像嘆息，又帶著哭腔：

“眼看就要到了……轉(zhuǎn)過前面那個彎，就能看見村口了……這可咋辦？拿啥去見老娘？空著手，沒臉進了……也可惜了這些雞蛋，一個個，炒的吃多香……”

她反復(fù)念叨著，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淹沒在無邊的山風(fēng)里。她蹲下身，不是去撿那些破碎的蛋殼，而是用顫抖的手指，一點點把沾滿蛋液、已經(jīng)板結(jié)的黃土，連同那些無法辨認(rèn)的書頁碎片，攏在一起，堆成一個小小的、悲哀的土堆。仿佛在埋葬什么。

我們最終還是一起走到了桃鎮(zhèn)，走到了她娘家的窯洞前。她的手里，沒有了那個軍綠色的書包，只有一身塵土和臉上未曾完全擦凈的、淡淡的痕跡。老母親依舊坐在窯洞前的石墩上曬太陽，瞇著眼，遠(yuǎn)遠(yuǎn)就認(rèn)出了女兒，笑得臉上的皺紋像一朵盛開的菊花。蘭花花快步迎上去，聲音有些異樣，卻努力揚著調(diào)子：“娘，我回來了！”

她沒有提那二十個雞蛋，一個字也沒有提……

只是那天下午回來，吃過晚飯，我心里一直惴惴不安，便撂下飯碗去看她，她喝著那碗少有的、漂著幾片蔥花的清湯面時，我看見她低著頭，吃得特別慢，特別認(rèn)真，聽到我的腳步聲，她頭也沒抬，嘴里還在自怨自艾說著：“好些吃，有撂的沒吃的……”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她的眼……

作者簡歷                         

劉美華，網(wǎng)名寒梅若華，生于米脂土窯洞，長于小山村。出身貧寒，十四歲小學(xué)畢業(yè)，就此輟學(xué)。十九歲參加“女子文學(xué)院”刊授發(fā)表作品。一邊打工，一邊逐夢。三十多年筆耕不輟，一如山花、小草般向陽而生，逐光而行，卻不甘心如山花小草般自生自滅。出版紀(jì)實散文集《溫暖窯洞我的家》，愿用文字照亮自己，溫暖別人。

編輯：夏雨           責(zé)編：一加           終審：慕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