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鵬程

實際上許壽裳可能“高估”了魯迅治唐史的史料功夫。魯迅對唐代的了解，既有時代的限制，也有個人趣味上的偏向，“因時代思潮及學術(shù)訓練，魯迅的收藏，其實還是偏于傳統(tǒng)的金石學。也正是這一點，明顯限制了其對唐代長安的體味與想象”。對于大唐盛世的想象與復原，“需要歷史、考古、建筑、美術(shù)等諸多學科的支持。從收藏以及閱讀不難看出，魯迅有史學的眼光、美術(shù)的趣味以及金石的學養(yǎng)，但對日漸崛起的考古學、建筑史以及壁畫研究等，相對陌生”。一方面，“魯迅的主要興趣不在‘古都’”，另一方面，“那時的中國學界，并沒給魯迅提供有關(guān)唐代長安的豐富學識——尤其是在歷史地理以及考古、建筑、壁畫等方面”，因此，他“在沒有足夠?qū)W術(shù)支持的情況下，不愿率爾操觚”。相信魯迅是在經(jīng)過深思熟慮后篤定地放棄了《楊貴妃》的寫作。

1926年，籍貫陜西蒲城的創(chuàng)造社成員、詩人王獨清在《創(chuàng)造月刊》第一卷第四期上開始連載六場話劇《楊貴妃之死》。王氏“劇本的立意只有一點就是想提高女性”，將楊貴妃塑造成個性解放、主體意識覺醒的“模范”——“這兒底楊貴妃完全不是歷史上的楊貴妃了，我在這兒把楊貴妃變成了一個甘為民族甘為自由犧牲的人物。這兒底楊貴妃坦然地把生命獻給了民眾，不但沒有自私的行為，并且還是一個為自由為人格奮斗的表率。像我這個楊貴妃才是我所希望的女性，才是我們都應該崇拜的女性呢！”在第六場中，大將軍陳玄禮甚至率領(lǐng)眾將士向“為民眾這樣犧牲”的楊貴妃——“具有不朽的靈魂的神圣的尸體”下跪，簡直離奇得匪夷所思了。

1929年，歐陽予倩在《戲劇》第一卷第一期上發(fā)表了劇本《楊貴妃》，也是為楊貴妃翻案。他將楊貴妃塑造成慷慨激昂的反對被封建皇帝自私虛偽的愛情所禁錮的“女英雄”，后來搬上舞臺，演出效果不好，不為觀眾接受。

魯迅跟王獨清、歐陽予倩一樣，《楊貴妃》的構(gòu)思初衷同樣是要體現(xiàn)五四時代高揚的女性解放思想。遺憾的是最終沒有寫出，留給我們無盡的猜想。但這種不圓滿，也頗能體現(xiàn)出魯迅的睿智和清醒。

1932年魯迅在整理完自己的譯著書目后，在書中不無自嘲地說：“最致命的，是：創(chuàng)作既因為我缺少偉大的才能，至今沒有做過一部長篇�！笨梢娝麑ψ约簺]有完成《楊貴妃》及其他兩部長篇，一直是心存耿耿的。

第三十四章

揮手自茲去：

魯迅的返京旅程

1924年8月4日，魯迅從西安啟程回京。他自7月7日從北京啟程，14日到西安，原計劃講學一月，實際在西安住了二十一天，提前九天返回。

這其中的原因，除了講學任務已經(jīng)完成外，也跟目睹軍閥統(tǒng)治下西安的落魄景象讓他失望有關(guān)。按照原計劃，他是要去一趟馬嵬驛的，但既沒有了寫《楊貴妃》的沖動，也擔心再次掃興，就取消了行程。他很贊賞漢唐石刻，原來可能也有去昭陵的想法，但在陜西省教育廳院內(nèi)看過昭陵四駿之后，也就沒有去昭陵的必要了。

魯迅回京并沒有走來時的路線，而是與孫伏園、夏元瑮三人選擇了水路，從渭河草灘乘船到潼關(guān)。以下跟隨魯迅日記逐一說明返程經(jīng)過。

四日 晴。晨乘騾車出東門上船，由渭水東行，遇逆風，進約廿里即泊。

西安城北的草灘鎮(zhèn)距離西安市中心十五公里，當時是渭河流經(jīng)西安的巨埠，為關(guān)中水運交通樞紐。

渭河橫穿關(guān)中盆地，從咸陽和西安近旁流過。渭水—黃河—汾水航路和渭水—黃河—運河航線，在秦、漢、隋、唐時期，對于都城的發(fā)展起過至關(guān)重要的作用。五代以后，長安失去國都地位，渭河漕運衰落。北宋前期，全國以汴梁為中心的漕運分四路，其中渭河水運順渭河、黃河而下，陜西諸州租賦多經(jīng)渭河航道運往汴京。西安境內(nèi)秦嶺山間薪炭亦經(jīng)渭河入黃河，運往汴京。元明清仍延續(xù)利用渭河航運之功，運送糧食、木材、薪炭、食鹽及土產(chǎn)品等。

1934年底隴海鐵路通車西安以前，由于西潼公路路況差、汽車少，關(guān)中東、西部的物資轉(zhuǎn)運以及客運，主要依靠渭河航運。1962年三門峽水庫蓄水后，泥沙迅速淤積渭河河道，航運被迫中斷。西安到潼關(guān)陸路不過一百四十公里左右，魯迅一行乘船卻走了四天半。據(jù)孫伏園后來回憶：“我們回來的時候，黃河以外，又經(jīng)過渭河。渭河橫貫陜西全省，東至潼關(guān)，是其下流，發(fā)源一直在長安咸陽以上。長安方面，離城三十里，有地曰草灘者，即渭水充經(jīng)長安之巨埠。從草灘起，東行二百五十里，抵潼關(guān)，全屬渭河水道。渭河雖在下游，水流也不甚急，故二百五十里竟走了四天有半。”

五日 晴。小逆風，晚泊渭南。

秦時，渭河以南屬于驪邑治下。漢高帝十年（前197），驪邑更名為“新豐”。唐代隸屬華州。唐王維《少年行》“新豐美酒斗十千”之句即寫這里。

（未完待續(xù)）

編輯：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