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記》(連載2)
來源:文化藝術(shù)網(wǎng)-文化藝術(shù)報 作者:賈平凹 時間:2025-02-10
導(dǎo)讀:
一九八八年,倒流河沒有發(fā)洪水,卻刮了兩個月熱風(fēng),沿途的竹子全開花了。竹子一開花便死去,這是兇歲。隨后山林起火,山上的人更多地順河去逃難,群鳥驚飛,眾獸奔竄。和尚和黑順行至夜鎮(zhèn),和尚圓寂在那里。黑順背著和尚依然到了竺岳,放置在崖窟里。崖窟從
一九八八年,倒流河沒有發(fā)洪水,卻刮了兩個月熱風(fēng),沿途的竹子全開花了。竹子一開花便死去,這是兇歲。隨后山林起火,山上的人更多地順河去逃難,群鳥驚飛,眾獸奔竄。和尚和黑順行至夜鎮(zhèn),和尚圓寂在那里。黑順背著和尚依然到了竺岳,放置在崖窟里。崖窟從此再沒有出水,但和尚尸體在窟里并不腐敗。第二年黑順依舊來竺岳看望和尚,和尚還端坐窟里,身上有螞蟻、濕濕蟲爬動,而全身肌肉緊致,面部如初,按之有彈性。
消息傳開,不時有人來竺岳瞧稀奇,議論和尚是高僧,修得了金剛不壞身。不久,民眾籌資,在窟口修筑了一座小廟,稱之為窟寺。
黑順想著自己跟隨和尚多年,又到處行醫(yī),救死扶傷,也該功德圓滿,便在窟寺下的舊池址上放置一木箱,他坐進(jìn)去,讓人把木箱釘死,說:半年后把我放在師父身邊。
半年后,有人上竺岳,卻見木箱腐爛,黑順已是一堆白骨。
二
山外的城市日益擴(kuò)張,便催生了許多從秦嶺里購移奇花異木的產(chǎn)業(yè)。有個藍(lán)老板先是在紅崖峪發(fā)現(xiàn)了野生蘭,著人挖了上萬株,再往六十里外的喂子坪去探尋。喂子坪是峪垴的一個村子,幾十戶人家,時近傍晚,四山圍合,暮霧陰暗,并沒有家家煙囪冒煙,也聽不到雞鳴狗吠。進(jìn)了巷道,見不到牛糞,亂磚踢腳,兩邊的院門多掛了鎖。隨便趴在一家門縫往里看,院子里滿是荒草,上房和廂房有倒了墻的,坍了檐的。但村子里竟還有數(shù)棵古銀杏。出了巷子,是一塊打麥場,幾座麥草垛已經(jīng)發(fā)黑,碌碡上卻生了苔蘚。再往北去,眼前陡然一亮,一戶人家院外的古銀杏合抱粗,三丈高,一樹的葉子全都黃了,密密匝匝,鼓鼓涌涌,在微風(fēng)里翻動閃爍,而樹下的落葉也一尺多厚,如是一堆金子耀眼。藍(lán)老板從來沒見過這么好的銀杏,看那人家,院門開著,正有三只四只什么小獸跑了進(jìn)去,而落葉邊一頭豬在那里拱地。雞往后刨,豬往前拱,它在土里并沒有拱出能吃的草根,嘴卻吧唧吧唧響。藍(lán)老板說:若能買得這銀杏,你叫一聲。豬果然哼了一聲。藍(lán)老板歡喜了,又說:再能叫一聲,我就買定了。豬又哼了一聲。連續(xù)問了三下,豬哼了三下,藍(lán)老板搓了個指響,也就進(jìn)了院子。
院子不大,堆放了一摞豆禾稈、一笸籃新拔來的蘿卜,一個捶布石和三只小板凳。上房掛著蓑衣、篩子、鋤頭、梿枷。貓在窗臺上洗臉。一只旱蝸牛從墻上爬過時叭地掉下來,沒有碎,翻過身又往墻上爬。而捶布石后的一張草簾子上躺著一個人,并沒有見到跑進(jìn)來的小獸。藍(lán)老板覺得奇怪,便叫那草簾上的人問話。喂,喂,你醒著嗎?他感覺那人是沒有睡著,卻不吭聲。裝睡的人是叫不醒的,藍(lán)老板就坐在小板凳上吃煙,等著那人自己醒來。小板凳咯吱吱響,以為卯松,低頭看著,板凳腿濕漉漉的,還帶著泥。藍(lán)老板突然間腦子嗡嗡的,一片云霧飄落下來,發(fā)覺到這個板凳便是進(jìn)來的一只小獸。再看那人,那人枯瘦干癟,就是一塊樹根呀。還有,捶布石成了山龜,門邊掛著的篩子成了貓頭鷹,蓑衣成了刺猬。頓時驚駭不已,奪門要出時,門里進(jìn)來一個老頭,身上腰帶松著,一頭落在腳后。老頭說:你來啦!說話的口氣和藹,藍(lán)老板定住了神,呼吸慢慢平穩(wěn),回頭看睡著的那人就是那人,板凳是板凳,捶布石是捶布石,掛著的依然是篩子和蓑衣,自言自語,是自己眼睛花了。
兩人相互問候了,藍(lán)老板說明來意,老頭說:這銀杏樹不賣的。來過幾撥人要買的,不賣。藍(lán)老板說:我給你出高價。老頭說:多高的價,一百萬?藍(lán)老板說:你老說笑話吧。老頭說:這是古樹,八百年啦!藍(lán)老板說:再古的樹也是樹么。草簾子上的人翻了個身,還在睡著。
價錢談不攏,藍(lán)老板并沒有離開喂子坪,住到了村東口另一戶人家里。那房東長了個噘嘴,在火塘里生火給藍(lán)老板烤土豆,不停地吹火外,就是話多,說村里的陳年往事,唾沫星子亂濺。藍(lán)老板也就知道了以前的村人多以打獵為生,而這幾十年,山林里的野豬、巖羊、獾和果子貍越來越少,好多年輕人又去山外的城市里打工,村子就敗落了,日子很窮,留下的人只種些莊稼,再以挖藥維持生活。到了半夜,喂子坪刮大風(fēng),雨如瓢潑,屋外不斷傳來怪聲。房東說:你把窗子關(guān)了。藍(lán)老板起身關(guān)窗,窗子是兩扇木板,一扇上貼著鐘馗像,一扇上也貼著鐘馗像,他瞧見對面人家后檐下影影綽綽地有人,招呼過來烤火。房東說:甭叫,它們也不能到火邊來的。說完微笑,又低頭吹火,火苗上來燎了頭發(fā)。
連著去和老頭談了三天,銀杏樹價錢終于談妥。藍(lán)老板出錢請村人來挖樹,人也只是五個人,兩個還是婦女。再要出錢讓他們把樹抬出峪,已經(jīng)不可能,房東說我再給你尋吧,不知從什么地方就找來了十人。這十人倒壯實(shí),但全說土話,藍(lán)老板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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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