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渝界梁海拔兩千五百米高度以上的太陽坪,樹是這個世界的另類。就是說,這里是草的王國,樹的存在,微不足道。故而,樹們身材的矮小,也就沒來由可哀怨了。自己明白,乃是宿命注定。偶有那些相對較高大點的,則必然是歪打正著地生長在了草甸的低洼處。
從高處往下,植物的序列依次是草、小樹、熊貓竹、原始老林。這是遵照了植物界自家的法則安排的。單拿不同種類的樹來比,一定是所處位置與身高正好成反比例的。
你遠(yuǎn)看著那一堆一塊的小灌木叢,可能是開棉絨花的山柳、開白花的棠梨、開花瓶狀花的刺榴、穗狀花的紅樺、細(xì)條的榛子、蓬頭的荊棘。
山柳枝形如傘,像人工修剪過的樣子,且多有經(jīng)冬凍死了的枯枝。還有就是,這太陽坪里,天風(fēng)的動向,總是叫你捉摸不定的。發(fā)現(xiàn)這個問題后,一個在建的風(fēng)力發(fā)電站就擱淺了。但這里的風(fēng),真的很霸道,好像在風(fēng)的眼里,來到草甸里的樹,是不能夠容忍你借高位以炫耀自己的。身材也不能任由你發(fā)育得正常,倒也不盡然是高處不勝寒那種情況。太陽坪有太陽坪的生存哲學(xué),可以理解的原因是,高處,風(fēng)總是在那里不停地吼叫,直接就不想給樹種子立足的機會,也不給樹們個性張揚的可能,樹就只得屈意窩在較低一些的位置上了。不過,這反倒是個好事情。位置越是低,越是安全。而處所太低了,就又不成了,夏季里見天都會有積水來憋屈你。只能說,但凡那些長成了的樹,一般都只能是在避風(fēng)的地方,自求多福了。至于草甸里樹的高度嗎,你只要走近它們,站在樹邊上作個參照物,你就明白了。這等角色,除非盆景,一般是不能作得可堪大用材料的。
太陽坪草甸的冬天,是樹們比較難熬的季節(jié)。事情的真相是,你當(dāng)年新發(fā)起來的嫩樹梢,不是因為還嫩嗎!在這里,你要明白的是,你嫩,對不起,那就不能幻想那是什么優(yōu)勢了。貿(mào)然的炫嫩,付出的代價必然慘痛。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被凍死,或者凍殘了——成為樹們的笑話、成為來年獵人獲取的易燃柴薪。但是樹們,都依然懷揣著對生命執(zhí)著的信念!比較典型的,就是皮糙肉厚的山柳。它們有夢想,年年都要發(fā)芽、要長葉、要開花,要去完成傳承生命基因的使命,要抽出可以自由搖曳個性的枝條!年年歲歲,這份執(zhí)著的初心,是從未動搖過的!很多的小樹,身邊壓根兒就沒有同伴,或者知音!即便是不般配的,也沒有。有什么心思了,開心了、苦了、疼了、累了,腳下的小草是不能夠明白的。誰為之、孰令聽之嗎?還能向誰傾訴?簡直就是對牛彈琴。叫天叫地都不靈。在附近,找不到一個傾聽者。
你表面上看它們,還是綠,還是開花,還是結(jié)鮮紅的果。但你看不到他們內(nèi)心的苦水,他們其實就是孤獨!或者說,孤獨是他們生命故事的主頁。當(dāng)然,偶爾有善良的人——不好意思,這類善良人又多是女性游客——看好樹們作為倩影的背景,那種筍尖般纖巧手指的牽扯呀,那種嫵媚的依偎親近啦,都只是極其吝嗇的那么一小會兒,可憐的一小會兒。最理解它們的,當(dāng)數(shù)善良勤勞的攝影師們!他們不僅每每表達(dá)高度的關(guān)注、真摯的賞識、深切的同情,更多的,是用心、用意、用鏡頭,向小樹表達(dá)他們的敬意!用照片傳達(dá)出樹的精氣神!
盡管身材矮小,樹們從不會誤解大地母親有偏狹之心,連只言片語的牢騷話都聽不出。相反,卻常懷著問鼎蒼天的自信和豪情。它們孤高傲世時,會給迷霧天的失路之人脫離險境以導(dǎo)向;它們兩兩相顧時,那是在彼此真誠贊美,暗暗給對方鼓著勁兒;它們并肩站成一環(huán)時,是在十分友好地呵護著百草孕期的花朵、守衛(wèi)著和平勞作的蜜蜂!它們的弱冠,還會是采藥人遮陽或者遮雨的華蓋。它們一直是生活在自己的軌跡里,默默地行進著,歪打正著的,倒是活出了自己的格局和獨有風(fēng)姿,活出了也令草根們景仰的一抹華彩。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