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田永剛
清明這天,雨總是下得很有章法。
我是被黎明前的瀟瀟之聲驚醒的。窗欞處已隱隱泛白,除了混沌的明色,再沒有什么能聚焦我的視線,就像這個時刻的思緒,混亂、發(fā)散,又空空蕩蕩。時光每到此處,便以陰云和雨霧籠罩人間,畢竟“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而我們也在習以為常中又不自覺地陷入更大的空泛,像水紋的中心,粼粼波散。
一切都是該有的樣子。細雨斜斜地掠過老宅的檐角,瓦當泛著青褐的水光,我站在廊下看檐溜成線,恍惚間又想起那句“清明雨是老天爺的眼淚”。很多人都會有這般感受吧,聽落雨的聲響,應和內心的喧囂,畢竟“看戲無非做戲人”,同樣的曲中人,同樣的雨線,同樣的哀愁苦楚,誰又能躲過淪落人的命運?《牡丹亭》里說“雨絲風片,煙波畫船”的蒼涼,世上最痛的思念,大抵就是這陰陽兩隔時共沐的同一場春雨。
漸漸地,密雨轉疏,在春風中斜斜織成青煙。趕路人撐傘而行,雨霧遮身,濃墨團轉,怎么看都像拖著具象的眷念。待我們收拾好紙扎和祭祀品扛著鐵锨出門時,村口早被沁濕的刺槐和油桐,正一滴一滴落下天空最后的抒情。遠處開始傳來鳥的啼鳴,伴著我們拖泥帶水的腳步,一聲聲鑿進腳下濕滑的黃土地。出了村子,廣袤的麥田上微風泛起層層綠浪,仿佛無數雙手在托舉著我們這支突然噤聲的隊伍,先前的絮語,倒成了隔世的幻覺。
大哥點燃黃表紙的剎那,火苗突然躥起半尺高,驚得紙灰像白蝶般四散。我不由想起杜牧那句“紙灰飛作白蝴蝶”,時光流轉千年,生者與逝者的對話依然要借這古老的暗語來完成交匯。
此時此刻,上天有靈,我無比確信!還記得前年冬天,與姐姐去給母親送冬衣?莶萜嗥嚅g,朔風忽勁,祭火斜飄,頃刻間半人高的火苗帶著噼啪聲蔓延,急切中腳踩、棍敲、覆土,用盡手段卻只能眼睜睜看火舌將面頰灼得生疼。心中百轉千回,唯余一念:公墳被焚,以后我該如何面對一村父老!靈異的是,我們放棄撲打后,風勢驟停,火勢漸消。面對墳前三米方圓的余燼,那片刻的漫長令我?guī)子!澳赣H保佑”,二姐的話音似是從天邊傳來,寒風再起,我卻覺得自己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清明雨濕透黃土壟,紙灰飛不到五更寒……”遠處燒紙人嘶啞的秦腔飄來,我驀然回神,死亡從來不是戛然而止的休止符,而是物質轉化的綿長顫音啊,就如此刻。面前火焰升騰,旁邊青草上的水珠也跟著紅亮起來,像無數面小鏡子映著往昔歲月,我們虔誠地磕頭,是思念與寄托,是感恩與追懷,更是跨越陰陽的絮語。
愿如幼時所聞,這些雨水能滲入九泉,而我們留在墳前的每一句話,能在某個濕潤的清晨,凝成草葉上的露水回應這失親的人間。愿那些被雨水浸泡的往事,也會像清明日里我紛飛的思緒,在春日的微風中靜靜蒸發(fā),等待下一個雨季宿命般的重逢。恰如此刻,天際裂開一道青白的縫隙,光芒已然照亮歸途。
編輯:一加(實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