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賈平凹
這是一九八八年的事。
那年的雪下得早，下得也大，覆蓋了整個空空山，還狂風(fēng)呼嘯，屋檐下冰掛如刀子，殺氣很重。兄弟倆在屋里窩了三天，一個說那咱走，一個說走，酒碗摔在地上，他們?nèi)チ丝湛丈疥幤碌哪莻�洞，而風(fēng)雪隨之掩埋了足跡。洞口很小，進(jìn)入十米，到頭了，面前出現(xiàn)的竟是一個深井。井有多深，不知道，井里是有毒蛇還是沒有氧氣，都不知道，手電筒照過去，井壁濕滑，還長著篦篦芽草和苔蘚，沒有蝙蝠飛出來。兄弟倆有些害怕，把狗扔了下去。如果狗無聲無息，就不再下井，但一會兒沉沉地傳來了狗叫聲，他們便把兩盤繩的各一頭拴在洞口的樹上，各一頭系在身上，要下一塊下，兩人慢慢往下吊。井底里的狗折了一條腿，井底里竟然有水晶。這些水晶最大的有盆子大，小的也碗大、拳頭大，晶體透明。從此，每晚去挖，挖回來藏起來，十天半月了用麻袋背到縣城去賣。三個月后，他們在井底再往下挖的時候，挖了三個晚上連拳頭大的水晶都沒有挖到，準(zhǔn)備著不再挖了，左邊的井壁突然塌下來，將他們埋了。但埋得不厚，為兄的先從土石中拱出來，在褲襠里一摸，褲襠里的東西還在，再揉揉眼，眼睛能睜開，就喊起弟：你活著沒？當(dāng)?shù)艿囊矎耐潦泄俺鰜砹耍B頭帶腳都活著，便看見了塌過的井壁處露出一塊大水晶。這水晶是兩個頭，每個頭都一摟粗，連成一體，像是個元寶樣，估約兩千斤重。兄弟倆從來沒見過，甚至在縣城都沒聽說過有這么大的水晶，都驚糊涂了，你擰我的臉，我戳你一拳，知道了這不是做夢。他們在第二天悄悄去了縣城，詢問這水晶價格，凡是問到的人都不相信有這么大的水晶，如果真有，那就是水晶王，應(yīng)該值八百萬元到一千二百萬元。兄弟倆一路笑著回來，卻無法把水晶王弄出井，只好公開了秘密。每人發(fā)五元錢，全村人都來幫忙，在井口架了轱轆，并用三條繩索往上拉，整整折騰了一天，把水晶王吊了出來并抬回了家。
空空山陰坡洞里有水晶，村里人都去洞里挖，才發(fā)現(xiàn)姓張的兄弟倆在水晶王吊出來后，當(dāng)晚用炸藥把那個深井炸塌了。
兄弟倆有了水晶王，吃飯時端了碗就到門前的場子上，場子上吃飯的人多，有的說：咋還是苞谷糝糊煮紅薯？他們說：早上縣城里的王老板來了，是帶了一只雞，糟糕得很，送雞也不殺了送。便指著自家的房子，你看見房頂上在放光嗎？那人說沒有，他看到的是房上空正飛過一只貓頭鷹，卻在問：水晶王出手了？他們不與那人說話了，這是嫉妒么，水晶王是還沒人能夠買得起，但饃不吃在籠里放著呀！他們覺得好笑，就又哈哈地大笑。
極度的悲傷和極度的快樂都對心臟不好，在那幾個月里，兄弟倆時常就感到頭暈和心口疼。接著，時不時便緊張，出一身的汗，總懷疑有人會來偷盜或搶奪。當(dāng)他們輪流著，一個去縣城尋買家的時候，另一個就坐在窗前，眼盯著門前的土場子，只要有人出現(xiàn)，就放出狗去咬，自己拿了刀和棍，嚴(yán)陣以待。而去縣城的，也警惕周邊的人，看誰都不對，看誰都有謀財害命的企圖，寧可餓著肚子，不去吃飯店的面條，不去喝攤棚里的茶水。他們已經(jīng)不經(jīng)管地里的莊稼了，也不再上山挖草藥，砍栲木育木耳、香菇，就在家里守著水晶王。日子又艱難起來，沒有了米面，沒有了油和鹽，上頓吃蒸紅薯，下頓吃蒸紅薯，吃得胃里吐酸水。兄弟倆一個說：咱有八百萬的！一個說：就是，一千二百萬的！就籌劃著水晶王賣了，一定要蓋新房，蓋兩院新房，當(dāng)兄的住東邊院，當(dāng)?shù)艿淖∥鬟呍�。他們要買四石小兩甕菜籽油，四筐子鹽。一人分一半。吃肉喝酒呀，肉是鹵豬頭、醬肘子，酒不要散打的，買瓶裝的。吃撈面的時候就坐在門口，吃一碗，晾一碗，吃得滿嘴唇的油辣子，頭上要出汗。當(dāng)然，他們就說到了娶媳婦生娃的事，弟說：你把姓楊的寡婦娶了。兄說：她眼睛小得像指甲掐的，我不要。弟說：李老三的女兒臉白，她和魏家的兒子相好，把她撬過來。兄說：臉是白，但屁股小，咱要能生娃哩。要找就找劉家那個翠翠。弟說：我已經(jīng)托人去提說了。兄說：哦，她是好婦女。
過了幾天，弟從外邊回來質(zhì)問兄：你也托人給翠翠提親了？兄說：翠翠說她喜歡我。弟說：不行，翠翠是我的！兄說：大麥先熟還是小麥先熟？兄弟倆不和起來，惡聲敗氣了半個月。到了十六日早晨，兄剛醒來，看見弟已下了炕，立在尿桶邊沒有尿，在叫著翠翠的名字手動著哩。兄就罵：不準(zhǔn)你叫翠翠！弟說：我愿意叫誰就叫誰！兄氣得牙成了骨頭，從炕上撲下來，兄弟倆就大打出手。門縫里往里刮戧面子風(fēng)，拖著一條腿的狗咬著他們的褲腿，將兩人拉開。
兄開了門，蹴到門前碌碡上吃煙，煙鍋子使勁在碌碡上敲，煙鍋桿子就斷了。弟在屋里說：不過啦，過不成了，各過各的！拿了鋸子便鋸水晶王，一時鋸不斷，又取錘子敲，他只說水晶王是兩個水晶頭連在一起的，可以敲開，沒想敲了幾下沒敲開，一用勁，兩個水晶頭是分開了，但都有了裂縫，各自碎為四塊。弟知道闖下禍了，從后窗子跳出去跑了。
弟再沒有回來。村里人仍然在空空山陽坡洞里掃蝙蝠屎，張家當(dāng)兄的也在其中，他沒有娶到翠翠，但他膽子大，能爬到洞里最陡的地方去，他掃到的蝙蝠屎比別人多。大約有六年吧，村里有人到甘峪鎮(zhèn)為人蓋房，看到鎮(zhèn)街上有個乞丐，像是張家的弟，又不像是張家的弟，瘋瘋癲癲，在給一伙追攆他的孩子說：水晶是水做的，水一潑到地上就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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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曉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