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讀空間 || 上海方言 何以成為一種敘述方法
來源:文化藝術(shù)網(wǎng)-文化藝術(shù)報 作者: 時間:2026-05-13
導讀:
作為一部地方性特征顯著的小說,《繁花》最引人注目之處,或許還不在于小說中精心勾勒的上海地圖與空間內(nèi)景,而在于字里行間流溢著滬上風情,以及令人唇齒生津的上海方言——準確地說,是經(jīng)由金宇澄精心改良過的上海方言。 方言寫進小說,大概有兩種極端:一

作為一部地方性特征顯著的小說,《繁花》最引人注目之處,或許還不在于小說中精心勾勒的上海地圖與空間內(nèi)景,而在于字里行間流溢著滬上風情,以及令人唇齒生津的上海方言——準確地說,是經(jīng)由金宇澄精心改良過的上海方言。
方言寫進小說,大概有兩種極端:一是韓邦慶的《海上花列傳》,原汁原味將口語化成文字,神韻當然飽滿,但對方言區(qū)以外的讀者是莫大的挑戰(zhàn);一是李劼人的《死水微瀾》,將方言高度抽象,變作無形的運字機巧,方言區(qū)以外的讀者看來是明白無疑的白話,而四川人讀來則處處有川話的活潑。《繁花》中金宇澄對上海方言的改造,介乎韓邦慶與李劼人的兩極之間。他曾以人稱代詞為例說明《繁花》中滬語的運用:“《繁花》沒有‘你’字,就是上海話‘儂’,有用‘儂’的地方,我改為直呼人名,上海人的習慣,可以直接指名道姓,這就是上海話的真正特征和色彩,與北方不一樣。雖然讀者都知道‘儂’的意思,但是在讀感上,在書面上,我認為太有地方色彩,出現(xiàn)率高,擔心外地讀者有障礙,想想看,一本書翻開,到處是‘儂’‘阿拉’,再比如‘嗱’就是‘你們’,紙面上那是什么感覺?”金宇澄棄用滬語最具辨識度的詞匯,但并不放棄方言的形式規(guī)則,而是透過一般對于上海話的認知,尋找它更為本質(zhì)的特征,用特殊的詞法搭配與句法構(gòu)造,乃至標點符號的活用,營造專屬于上海的語言魅力。這樣的語法策略,既確保了語言的異質(zhì)性,又提供了溝通的便利,而其實對于上海話本身,也未嘗不是一種重新發(fā)現(xiàn)。
經(jīng)由如此煞費苦心的錘煉,金宇澄當然可以放心地讓語言汪洋恣肆,《繁花》因此堪稱漢語小說中最眾聲喧嘩者之一:有多少小說敢于像《繁花》一樣,讓它的人物們?nèi)绱肃┼┎恍荩恳淮斡忠淮蔚慕诸^閑談,暗室低語,以及似乎永無休止的飯局,話趕著話,一句往東,一句向西,甚至剛剛說出一個詞就被打斷,看似不斷旁逸斜出,其實句句曲徑通幽。這些連篇累牘的對白,簡直構(gòu)成小說的主體,淹沒了敘述者的聲音,卻絕不顯得喧賓奪主,也絲毫不曾阻滯小說的速度。
《繁花》當中其實并非絕對不出現(xiàn)上海方言詞語,只是這些詞語看似游離于敘述之外,容易被人忽略。小說第一章,小毛買電影票回來經(jīng)過理發(fā)店,王師傅讓小毛幫打開水,引出一段理發(fā)店里的術(shù)語解說:“理發(fā)店里,開水叫‘溫津’;凳子,叫‘擺身子’;肥皂叫‘發(fā)滑’;面盆,張師傅叫‘月亮’;為女人打辮子,叫‘抽條子’;挖耳朵叫‘扳井’;挖耳家伙,就叫‘小青家伙’;剃刀叫‘青鋒’;剃刀布叫‘起鋒’!边@些生僻詞語,較之普通話的慣常用語遠為活靈活現(xiàn),不僅記錄下一個逝去時代的聲音記憶,而且將詞語所指涉的形象與動作呈現(xiàn)眼前。而小說反復暗示王師傅是蘇北人,說蘇北話,則或許這些詞語更表征著方言的交流融合,以及背后的人口遷徙,也未可知。
如果說,《繁花》中的上?臻g因為貯存了記憶、情感與意義,而創(chuàng)造出一種獨特的敘事方法,那么這些滬語方言詞語,同樣通向時間的深處、紛紜的人們、林林總總的故事。這些飽含記憶的詞語,或許的確令金宇澄念茲在茲,不能或忘,因而必須用解詞的方式撒落在敘事的空隙,以期有人借此打開封存已久的往事。而除此之外,金宇澄始終如前所述,恪守自己的用語原則,不以滬語設(shè)置閱讀屏障,保證小說充足的開放性。金宇澄所希望捕捉的,并非上海方言的表象,而是內(nèi)在的神韻。因此若要理解上海方言何以能在《繁花》中成為一種敘述方式,也必須從其內(nèi)在神韻著眼。而對這神韻的最好概括,大概就是小說中出現(xiàn)1300余次的“不響”二字。連金宇澄自己也說,“上海讀者看到‘不響’,應(yīng)該會心一笑。這兩個字,上海人每天無數(shù)次使用,天天掛在口頭,描述身邊人,領(lǐng)導、父母、朋友對某事的態(tài)度,比如‘我講了半天,領(lǐng)導不響’,即領(lǐng)導不同意、不開心、不表態(tài),或者沒精神,肚子里打小算盤,是最具上海特色的語言,比‘阿拉’‘儂’之類,更有上海標識性!
400多頁的小說,平均每頁要出現(xiàn)3個“不響”,如此扎眼的高頻詞匯,敏銳的評論者們當然早已將之討論得快成陳詞濫調(diào)。但參照金宇澄本人對“不響”的發(fā)言,或許仍有必要更為明確指出的是:“不響”絕不僅僅是一種“留白”的修辭技術(shù),以沉默表達尷尬、不悅、茫然等種種情感或情感的復合交疊;作為上海方言中最具標識性的詞語,“不響”或許更表征某種上海的典型性格。阿寶面對李李,或康總面對梅瑞,盡管內(nèi)心未嘗不心猿意馬,但是與常熟的徐總不同,一旦女方主動示好,阿寶和康總總歸是“不響”,這當中就有一種上海人的謹慎、內(nèi)斂與世故。而同為上海人的,除了小說里的阿寶們,還有一個小說外的金宇澄。題在扉頁的那句“上帝不響,像一切全由我定……”,在脫離了小說中的具體語境之后,似乎也在提醒我們,作為這部小說的造物者,金宇澄也必將使他“不響”的上海性格,作用于小說的敘事層面。
“不響”當然并不是真的沉默,阿寶們盡管“不響”,盡管情緒紛亂難以名狀,但讀者卻能心知肚明,靠的是隱曲的暗示。因此“不響”不是不說,只是不直露地說。于是我們便在《繁花》中不斷看到吞吞吐吐、以退為進、借此說彼、一語雙關(guān)。鐘大師預言陶陶必因女人引火燒身,這讖語最終落在小琴身上,但金宇澄卻有意寫出一個潘靜引人注意,令讀者與陶陶一起,不知不覺落入小琴的圈套。汪小姐首度出場,與老公宏慶為生二胎爭執(zhí)口角,是誰都不會注意的閑筆,直到最終她因借種生子而陷入困頓,才讓人恍然記起當初的這一幕。而江南春游,她有意誘引康總與梅瑞勾搭成奸,后來倒是她自己被李李獻給常熟徐總,正是相映成趣,因果循環(huán)。梅瑞先與滬生戀愛,后移情滬生的朋友阿寶,復又勾搭有婦之夫康總,到最后和自己的繼父香港小開鬼混在一起,層層鋪墊遞進,終于一步一步走向毀滅!斗被ā分心切┗靵y交織、大同小異的情欲故事,依靠金宇澄如此這般的巧手安排,才變得花團錦簇、精彩紛呈。而在小說的另一支線敘述中,金宇澄寫盡混亂世相,卻獨獨不曾正面書寫對于上海青年而言最為痛苦的上山下鄉(xiāng)。無論大妹妹的發(fā)派安徽,還是姝華的遠嫁吉林,都是旁敲側(cè)擊,一筆帶過。金宇澄自己也表明:“這部小說所寫的上世紀70年代,其時我并不在上海,身在幾千里以外的東北,但我拒絕在小說中寫東北這一塊……”其實哪里是不寫,而是早在“革命”發(fā)生的前夜,金宇澄便以阿寶、蓓蒂與阿婆的紹興還鄉(xiāng)之旅,將上海知青面對荒野鄉(xiāng)村所感到的震驚與絕望寫了出來。
這種種筆法,在中國傳統(tǒng)小說的評點中有個術(shù)語,叫作“草蛇灰線”。在《繁花》的跋里,金宇澄申明態(tài)度,立意要沿著話本這道舊轍,去探究“當下的小說形態(tài),與舊文本之間的夾層,會是什么”。然而中國傳統(tǒng)小說的遺產(chǎn)多矣,何以單單發(fā)揚這一支?或許并非金宇澄選擇了這種形式,而是這種形式選擇了金宇澄。正如并非我們在講述語言,而是語言在講述著我們。
編輯: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