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棕樹文/宋曉軒 都說胃是有記憶的,成人的感覺和胃一樣,也是有記憶的。每次回到老家,見到那幾棵棕樹,親切感油然而生,渾身異常的舒服,就像我勞累了一天后,躺著搖椅上喝水休息,聽著音樂,身心筋骨得到了全面的放松,這就是我的感覺的記憶。說是鄉(xiāng)愁的滿足和忘卻,我認為不全是,它更像是兒孩時刻父母的精心呵護,是真誠的、樸素的、和諧的,但也是脆弱的。 我的老家在漢中漢臺區(qū)武家壩的棕樹營。以前也不知道為啥叫棕樹營,小時候總是提問大人,村子里也沒有多少棕樹呀,居然得這個名字?直到多年后離開了家鄉(xiāng),去另外一個地方開啟新的生活,才知道宗營鎮(zhèn)之名,就來源于我老家的那片棕樹營。據(jù)說棕樹營與西面不遠處的打鐘寺有關聯(lián),它曾是打鐘寺的地產邊界線。
記憶中老家的棕樹有七八棵。大人說,棕樹全身都是寶哦,我卻感覺不到。只曉得春夏季節(jié),掰塊棕樹果子,揉成細小顆粒,包在嘴里,含根小麥桿管,將棕樹顆!班侧侧病钡囊还纱瞪涑鋈ィ駲C關槍。下來就是幾個小朋友分成兩個編隊,玩兩軍對戰(zhàn)的游戲,戰(zhàn)敗的一方當然灰頭土臉,而勝利的則趾高氣昂。大一點的聰明“團長”就指揮他的隊員呆守在棕樹下,不讓對方前來掰棕樹果子,誰靠近就集中火力打誰,對方終因沒有子彈而戰(zhàn)敗。后來,都學會了這一“絕招”,仗于是打得沒有趣味了,就沒人玩這個游戲了。 忘記是哪一年,只記得是個夏季。聽說王婆婆家里正在剝棕樹,我們幾個“匪娃”都去了。她家是村子里棕樹最多的戶,有三棵一字排開形,生長房屋后面,樹旁邊有個大尿坑。王婆婆見我們來了,不讓靠近,怕我們不小心掉進尿坑里,我們就站在旁邊看她剝棕。只見她拿起鐮刀先砍下棕葉,然后再用手按住鐮刀沿著樹干繞上一圈,最后一撕扯,一片紅褐色的棕樹片就揭下來了。剝了兩片后,換到另外一棵樹,繼續(xù)。我問到,婆婆,剝了干啥呀?王婆婆答道,葉子做扇子,棕片當墊子。啥叫墊子,我追問到。就是墊在床鋪下面的,她耐心地回答我。床鋪底下不是許多的臭爛鞋子嗎,有時候還有老鼠哩,怎么會是棕樹呢,我似乎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噗嗤一聲,王婆婆笑了,說了聲,你這娃子有趣,有趣的很,以后就會知道的,說完就不理我了。我們見著沒意思,正要準備離開到別的地方去“匪”,王婆婆卻喊住了我,并給了一面棕樹葉子,說讓我拿回家里去作把扇子。其它的“匪娃”也想要,王婆婆的一聲,沒有了,那都(是)有用的,給擋回去了。 我得意洋洋的拿著棕樹葉子跑回了家,母親見了,也挺意外。我把王婆婆給我棕樹葉子的事講了,母親卻說,這個人家王婆婆本來是要賣錢買米的,居然送了你?我應了一聲,跑出去又找小朋友“匪”去了。過了幾天,回想起王婆婆說的話,把家里床鋪揭開一看,果然被褥下面有塊紅褐色的墊子,摸摸質地,看看紋路,聞聞氣味,和棕樹葉片一個樣,唯一的就是用絲線縫合了的。母親把那片葉子做成了扇子,還用布片包了邊緣,扇起的風很大,我們家用了許多年。 一年的春天,我在村子里亂轉時,見到了王婆婆坐在院壩里曬太陽。招呼了兩聲,王婆婆才恍然大悟般的想起來了。崽娃子長大長高了哇,她對我說到。我說想看看棕樹,她卻說那有什么好看的,不過你去看看也好,棕樹一身可都是寶喲。我轉身到了房后,棕樹還在,還是三棵,比以往更高大了許多。挺拔的主桿像巨人的大挷腿,一圈圈的螺紋清晰可見,寬大的葉片像大蒲扇,蒲扇底部的葉柄像燒紅后又漸漸冷卻的鋼柱,葉柄上又長了幾塊黃黃的果子,我知道,那是我們曾經(jīng)的“子彈”。風吹起葉片,嘩啦嘩啦的,如同撥彈起正在共鳴的琴弦。相比于棕樹,王婆婆的房子更舊、更破、更矮了。從屋里端個凳子陪王婆婆坐下,這棕樹大了許多喲,我說到。是呀,漢中水土好,氣候好,當然長的快,王婆婆回答到。還聊了些什么,如今大多都忘了,只記得她說,困難時期的那幾年她吃過棕樹果子,就是我們用作子彈的那些顆粒;叵肫鹦r候只顧吹射出去,沒有吞咽過,沒有嘗過味道,“好奇又執(zhí)念”的我又走到房后掰了一芽,掐點小塊往嘴里一塞,立馬就吐了,實在咀嚼不下去。想象不岀,當年她是如何用來填飽肚子的?此后,但凡我回老家呆住一天以上,都要到王婆婆家里坐坐,她總是高興地忙前忙后,不是打荷包蛋,就是割韭菜拔蘿卜掐青菜,還鼓勵我要好好學習,老實做人,別怕吃虧,多行善事。 到城里上學時,父親給我準備了只棕箱,木制的箱體上包裹了層繡有花紋的棕樹墊子外衣。箱子很結實,還防潮防蛀。到了山區(qū)工作時,沒有拿著那只棕箱,主要是攜帶不方便。布置宿舍時,同事說,你去買個棕墊鋪在褥子下面吧,它可以吸潮,又能保溫。我照著做了,一試,果然。為啥城里上學時咋沒有想到呢? 2020年10月回老家才知道,王婆婆死了幾個月了,她是村里當時最長壽的人,活了102歲;叵肫鹞覂汉r與她的點點滴滴,不由得感慨萬千,感覺她是最疼愛我的人之一。她也像棵棕樹,用作木料、用作扇子,用作墊子、用作遮陽傘,用作吸塵器、用作能吃的果粒,但她總是站立在房屋背后,默默的奉獻著自己的平凡一生!叭尉Ф葎儯鈿庾詻_天”,這是她的豪氣和態(tài)度。 前天又回了趟老家,王婆婆的房屋已成荒土堆,但幸運的是,三棵棕樹還在…… 編輯:西亮 責編:姜瓊 終審:張建全上一篇:常讀經(jīng)典——淺談朱自清《經(jīng)典常談》閱讀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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