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杏樹抬出十里，他們說這樹是死人呀：死人越抬越重的。要求加錢。藍(lán)老板應(yīng)允了，各給了十元。抬到二十里地的溪口，他們歇下來要洗一洗，卻嚷嚷腳手臟了用水洗，水臟了用什么洗？不愿意抬了。藍(lán)老板咬咬牙：給就給多些，十五元！但他身上只有二十元的票子，給每個人的時候，讓他們退回五元。銀杏樹繼續(xù)往峪外抬，還不到五里，路往坡上去，是抬著費勁，他們還要加錢。藍(lán)老板就躁了，說：我這是把蘿卜價弄成肉價��！雙方爭吵，他們兇起來，把銀杏樹從坡上掀去了溝底，一聲吶喊，逃之夭夭。
　　藍(lán)老板獨自返回城市，又氣又饑，去飯館吃飯，掏出錢了，才發(fā)現(xiàn)那些人退回的錢全是冥票，一下子癱坐在飯店門口，而街道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他癡眼看著，看出那么高的樓都是秦嶺里的山，只是空的，空空山。那些呼嘯而來呼嘯而去的車輛，都是秦嶺里的野獸跑出來變的。而茫茫人群里哪些是城市居民，哪些是從秦嶺出來打工的，但三分之一是人，三分之一是非人，三分之一是人還是非人，全穿得嚴(yán)實看不明白。
　　藍(lán)老板一陣惡心，嘔吐了幾口，被飯店的服務(wù)員趕了出去。
　  三
　　從倉荊到馬池關(guān)三百里的古道上，有個廣貨鎮(zhèn)，過去和現(xiàn)在一直都是秦嶺東南區(qū)域的物資集散地，每天老幼雜沓，摩肩接踵，出出進進著幾萬人。鎮(zhèn)街也講究，橫著兩條，豎著兩條，形成井字狀，而每個十字路口，除了商店、銀行、酒樓、客棧外，分別還建有佛廟、道觀、清真寺、天主教堂，以及依然在沿用的大大小小騾馬、鹽茶、藥材、瓷器、糧油、布帛的幫會館。你真的搞不清那么多人都是從什么地方集聚來的，又將要分散到什么地方去。該是怎樣的神奇呀，這鎮(zhèn)街的前世今生能如此的繁榮！
　　在眾多的幫會館里，竟有了一家魔術(shù)館。
　　館主姓魚，魚是鎮(zhèn)上的獨姓，他的先人在明代犯官事逃至這里就以耍魔術(shù)為生，到了十四世魚化騰，術(shù)業(yè)熾盛，聲名遠(yuǎn)播。館地挺長，分兩進院，后院樓閣亭臺的為家人居住，前院的大場子青磚鋪地，有戲臺子，雕梁畫棟，四邊廂廊，峻桷層榱。魚化騰每每演出，場子里人頭攢涌，他神出鬼沒，變幻無窮，能從空中抓來一繩，繩在地上斷為三截，又自接了，直立行走；能口里吐一股煙，煙變成云，云變成紙，將紙揉著揉著又飛出一只鴿子；能將自己身子移位，甚至把頭顱突然滾落，捧在手中；能讓空盆子倒出水；能手一指，一只雞蛋就進入封閉的玻璃瓶中；能穿壁；能隱身；能吹動紙屑，紙屑變?yōu)榛ǘ洌�把整個臺子都鋪一層；能持竿在人群里釣魚，魚活蹦亂跳；能在褲襠里抓蛇，連抓七條蛇；能將自己變成一張照片貼在墻上，再從照片里走出來。
　　魚化騰的魔術(shù)不可思議，人們就疑惑他不是人，本身是魔。魚化騰也不辯解，說：我之所以把魔術(shù)館建在佛廟旁，就是讓你們見佛見魔。還又說：我就是魔，待一切眾生都成佛了，我也發(fā)菩提心。
　　像一件物品看多了正面就要看背面一樣，魚化騰的魔術(shù)既然是魔術(shù)，人們都希望能知道真相。魚化騰滿足了人們的好奇心，開始表演時，每完成一個魔術(shù)就揭秘這個魔術(shù)。他在表演換臉，把四個女孩引上臺，四個女孩各是各的長相，然后一聲響，臺上騰起白霧，四個女孩開始穿過一道黑色的布幕。第一個女孩出來，巴掌臉、大眼睛、鼻梁高挺。第二個女孩出來如第一個面貌一樣。第三個出來和第二個面貌一樣。第四個出來和第三個面貌一樣。四個女孩一模一樣啊，滿場子人都傻了。魚化騰這才消散白霧，扯開黑色布幕，那里藏著先前的四個女孩，他告訴說這是布幕后換了人，四個相貌一樣的女孩是他的外甥女，四胞胎。人們得知了如此這般，哦聲不絕，哄然大笑。臺子上的魚化騰繼續(xù)在揭秘，他要這四胞胎把如何在黑色布幕后的替換再演示一遍。明明看著四胞胎就站在那里，又突然一聲響，臺子上白霧再起，四胞胎卻瞬間消失了，走出來四只鴨子，嘎嘎聲叫成一片。魚化騰是在揭秘中再醞釀和形成了一個更大的秘，使人們目瞪口呆，驚駭不已。魚化騰笑著說：真相是永遠(yuǎn)沒有真相��！
　　魚化騰五十八歲那年的正月十五，夜場表演升浮。在臺子上把一手電筒立著打開，一道光柱豎在空中，他就爬光柱而上。上到兩米處，給觀眾抬手，突然頭一歪跌下來。他跌下來趴在那里不動彈，手電光還照著。人們以為他這又是揭秘。二十分鐘后，他仍不動彈。有人覺得不對，上臺子去看，他一只手伸在口袋僵硬，雙目翻白，往起扶的時候，從口袋里掉出一瓶救心丸，人已經(jīng)死了。
　　四
　　從西固山出發(fā)，公路一直在半山腰上逶迤，經(jīng)過木王埡、云仙臺、四方坪、洪渠梁，到花瓶子寨，山勢險峻，谷峽深邃。二十世紀(jì)九十年代末，一輛吉普在觀音崖側(cè)翻，跌落崖下的萬丈深淵。因為不知道開車的是誰，從哪里開來的，要到哪兒去，而深淵里又無法打撈，就不了了之。
　　三個月后，一個白衣男子來到這里，在路邊翻車處撿到了一枚紐扣，然后登巖去寺里住了一夜。天明離開，觀音殿的外殿的外墻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終于真的想念你，想去看望你。你會說，滾一邊去，能滾多遠(yuǎn)滾多遠(yuǎn)。我想能滾到清溪里，正好是炎夏。不恨你，有謝意。僧人和香客看了，莫名其妙。
　　一場雨，遺落紐扣的地方長出了一朵野菊。數(shù)年后，整個崖頭、坡上、峽谷里都有了野菊。一朵野菊，指甲蓋大的一點黃，并不起眼，而滿山滿谷，密密實實擁擠的全是野菊了，金光燦燦，陣勢就十分震撼。
　�。ㄎ赐甏�續(xù)）

編輯：北月